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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第二部

  ▼第五章

  媽媽說我什麼都不缺。老年有保障的父母、善良的丈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特權。她說得對。光是沖這些,我的生活就已經足夠幸福。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所享有的特權,所以我只能對它們保持沉默——在不肯傾聽自己聲音的父母身邊長大的孤獨,以及和對我沒有感情的配偶一起生活的孤獨。我默默地工作,維持著只剩空殼的婚姻生活,不理會自己內心想要被理解和被愛的感覺。因為我是個幸福的人,是擁有了一切的人。

  拿掉那些空殼,我才看到自己。在熟睡的男人旁邊無聲哭泣的我;一寫不出論文,自身的存在就好像會被全部否定,因此比任何人都殘忍地逼迫自己的我;每邁出一步都時刻責難、嘲笑自己的我。

  正是因為你逼迫自己,才來到了更好的位置。如果對自己寬容,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你真的會成為一個一無是處的人。爸爸不也說過嗎,你成不了什麼大人物。丈夫也說過,你所取得的一切都是靠運氣而已,所以你需要更多的鍛煉。對這種說法不是早已習以為常了嗎?

  我總是和那些逼迫自己的聲音保持著距離,然後靜靜聽著那些話。世界上沒有誰像我對待自己那樣殘忍。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輕易容忍其他人隨便對待自己吧。

  *

  一周後,我又去看望媽媽。她看起來好多了,斜靠在床頭用手機看YouTube,玩遊戲,一個人也能拖著吊瓶支架在走廊裡走動,或者在休息室裡看電視。她說明姬阿姨幾乎每天都來探望她。阿姨時隔五年回到韓國,這次回來能待兩個多月,說到這裡的時候媽媽的眼睛閃著光。明姬阿姨是媽媽結婚前在郵局上班時一起工作的朋友。

  一天,媽媽睡著時,明姬阿姨來了。我小時候看過阿姨從墨西哥寄來的國際郵件,但是印象裡從沒見過阿姨。阿姨問我有沒有時間,我們一起去了醫院一樓的咖啡廳。

  「可以把媽媽的銀行卡賬號告訴我嗎?」

  簡短地問候了一番之後,阿姨這樣問我。

  「為什麼問這個……」

  聽到我的問題,阿姨撫摩著手提包的扣環,說:

  「我欠美仙很多人情。」

  「人情?」

  「很多年以前……有一次我媽媽病得很重,必須做手術。但那是大手術,很有可能失敗,而且要花很多錢。我爸爸說如果冒這麼大風險手術還失敗的話,那還不如不做的好,然後放棄了手術。那天晚上我給美仙打去了電話。」

  明姬阿姨十指相扣,望著牆壁。

  「第二天美仙就來了,帶著一大筆錢。她對我說:『姐,別讓自己將來後悔,救救媽媽吧。』那時我都沒有禮貌性地說一句不能接受這筆錢,只說『我會還你的,一定會還你的』,然後就去找醫生了。」

  「手術順利嗎?」

  阿姨喝了一口咖啡,點了點頭。

  「是美仙救了我媽媽,我很想報答她。如果你不告訴我,我也會用其他方式補償她,所以你還是告訴我吧。」

  我給阿姨寫下了媽媽的卡號,同時有點不敢相信,媽媽為了朋友竟然能做到這樣。我從來沒有想像過,像母親一樣冷漠、缺乏惻隱之心的人還有這樣的一面。

  *

  那天,明姬阿姨走後,我問媽媽:

  「明姬阿姨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聽說當年阿姨媽媽的手術費是您出的。」

  「啊。」媽媽玩著手機遊戲,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句,「如果是明姬姐,她也會那樣做的。去墨西哥之前,她就已經還完了錢。」

  「她好像還一直記著呢。」

  媽媽沒有回答,用紙巾擤了一下鼻涕,又認真地玩起了遊戲。

  我背對著媽媽,躺在陪護床上閉上了眼睛。對媽媽來說,明姬阿姨意味著什麼呢?媽媽給我講了明姬阿姨去墨西哥的事,就像說當天的氣溫那樣,就像說找回多少零錢那樣,不帶任何感情。我不瞭解媽媽,比明姬阿姨或祖母還要不瞭解,也許……比爸爸還要更不瞭解。

  出院那天,明姬阿姨開車送媽媽回家。聽到我說一起進去喝杯茶再走,阿姨說去了還要看爸爸的臉色,在停車場就跟我們道了別。

  「這裡是韓國嘛,我又沒有被邀請去家裡。你爸爸不在的時候我再去玩。」

  「韓國現在也變了,和八十年代不一樣了。」

  「智妍,這是為了你媽媽好。讓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回到家裡,爸爸已經拿出一些小菜正在吃飯。他看到我們,問了句怎麼樣了,又繼續吃飯了。明姬阿姨說得沒錯,在阿姨和爸爸中間媽媽一定會不知所措。我讓媽媽躺到床上,拒絕了爸爸讓我吃完飯再走的提議,直接回了熙嶺。那是星期天的下午,我也需要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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