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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讀信的時候我的聲音一直在顫抖,中間停頓了幾次。

  「累吧?」

  祖母說。

  「……」

  「和自己讀的時候感覺不一樣呢。聽著你的聲音。」

  祖母閉著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在開城分開後,您就再也沒見過新雨大叔吧?」

  「是啊,那天在火車站是最後一次見面。新雨大叔看著我笑了,我還記得那淡淡的笑容。大叔去世的時候,我們都沒能去新雨。」

  「曾祖父也沒去嗎?」

  「爸爸不知因為什麼事情沒能去新雨。媽媽和爸爸都不是愛哭的人,當然這也許是我自己的主觀想法,但至少在我面前,他們幾乎從沒哭過。爸爸看起來像是很生氣的樣子,媽媽則不停地幹活。那樣的氣氛讓我無法開口提新雨大叔,所以覺得非常孤獨。我一個人坐在石牆下面,叫一聲『大叔,您在那邊過得好嗎?』『大叔。』又這樣叫一聲。我活到八十多歲,送走了很多人,但那是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所以一直忘不了。明明就在身邊,心近在咫尺,我卻看不到、摸不著。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永遠地消失了。」

  祖母說完這些,皺起眉頭。可能活動的時候感到疼了。

  「和你這樣說很奇怪……大叔都離開這麼久了,可我一想到他還是會微笑。」

  祖母微笑著看著我。我看了看祖母,又拿出另一封信,讀起來。

  ︻︻︻
  寫給三川

  喜子爸的喪事都辦完了。我又回到了婆婆家。除了大哥和喜子,沒有人跟我說話。大家都不理我。

  心裡想著真是委屈啊,突然我又想起了三川你對我說過的話。那次磨坊老闆一個勁兒為難我,嫌我幹活慢。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說真委屈,結果你說:「委屈是什麼話?難受就是難受,生氣就是生氣,委屈是什麼?我不喜歡這樣的說法。你生氣的話就說自己生氣吧,如果連這樣的話都不能對我說,我還算是你的朋友嗎?」後來我坐在院子裡仔細想了一下,「委屈」兩個字好像是假的,委屈什麼委屈?當然是生氣了。三川你就不是這樣。你告訴我,不要總是說著難過難過,自己一次火都不敢發,這樣會得心病的。我還記得那句話。

  五月的新雨,風很溫暖,送喜子爸走也沒有挨凍。土地解凍了,挖起來一點都不費勁。「天冷的時候我走的話,土地還上著凍,你要受不少罪,我再堅持一陣吧。」喜子爸還這樣開過玩笑,現在他放心了嗎?

  喜子爸曾反復囑咐過我,說他不想接受臨終聖事。失去意識之前他就寫好了信。我問他腦子是清醒的嗎,但他只是反復說著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喜子爸走之前,家裡認識的一位神父來到醫院。當時家裡人都在場,我把喜子爸寫的信給神父看了,說他說過自己不接受臨終聖事。結果神父說那自己不能給他施行聖事。婆婆和小叔子都不住地哀求,但神父堅持說不行,說本人不願意的話是不可以施行的,然後便離開了。

  然後……婆婆罵我是瘋婆娘,打了我的臉。這是我第一次被人打耳光,而且不能還手。不過我睜大雙眼,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我說只要是跟喜子爸的約定,再小的事情也不能違背。然後婆婆說,是我關上了她兒子去天國的門。婆婆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大聲叫喊著。我說:「媽媽,請您收回這話吧。如果喜子爸都不能上天堂,這世上哪裡還有能去的人呢?天主胸懷博大,一定能體諒喜子爸的。請您不要亂說話。」

  雖說我對天主的信念不是很強,但那樣說著,我心裡也在想,一定會那樣的,天主胸懷博大,一定能體諒喜子爸。剛開始我心裡也不得勁,看到喜子爸那麼生氣地說想讓天主道歉。我膽子小啊。但其實不是的……如果喜子爸真的拋棄了天主,那他就不會生氣了,而且別人讓做臨終聖事他也會接受的。如果沒有愛過天主,那完全可以不冷不熱地做完彌撒就回家,就不會那麼固執了。

  埋好喜子爸,在回來的路上看著天上早早升起的月亮,我心想著,啊,喜子爸已經不能用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看月亮了,還有藍色的天、五月的大麥田,還有我們喜子……那些他喜歡的東西,他再也看不見了。這樣一邊哭著一邊踉踉蹌蹌地走著,總覺得月亮不是走在我前面,而是好像有話要對我說。我就問:「你要說什麼呀?」然後望著月亮,圓圓的月亮看起來就像是通往天國的門。他應該打開那扇門進去了吧……我們喜子爸……去到那邊見到了那麼恨也那麼愛著的天主了吧……這種想法油然而生,沒有絲毫的懷疑。我就是想著這些,然後送走了喜子爸。

  三川啊,我很想你。以前怎麼在信裡都沒告訴過你這一點呢?要保重自己的身體,我們三川。

  一九五〇年五月十四日
  新雨
  ︼︼︼

  兩人一時無言。我和祖母都沉浸在新雨大嬸的話語裡。我把信裝進信封,放回原處,蓋上盒蓋。

  「休息吧。」

  「我佔用你太多時間了。」

  祖母看了看掛鐘說。

  「反正我在家也沒事做。」

  「抓著年輕人不放,讓你給我讀信。」

  「沒關係的。以後我再讀給您聽。」

  「謝謝你。」

  祖母說完,把手指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很快,祖母帶著均勻的呼吸睡著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祖母放在我手背上的手指放下,拿起杯子去了廚房。洗完杯子回到臥室,我靜靜地望著祖母熟睡的臉。她保持平躺的姿勢,頭稍微向左傾斜,嘴微微張開,眉間擠出皺紋,似乎在做一個很可怕的夢。在石牆下面獨自叫著新雨大叔,卻不能向任何人傾訴這份思念,那年十二歲的英玉的模樣就藏在這張臉的某個地方吧。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毯子給祖母蓋上,然後輕輕地走出來,關上了玄關門。

  *

  我們坐在一艘圓圓的藍色大船上,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泊,大部分人待不到一百年就要離開。所以我們會去哪裡呢?我常常想。和宇宙的年齡相比,不,即使與地球的年齡相比,我們的生命也太短暫了。但是我不能理解,不過是刹那的人生,為什麼有時會感到如此漫長和痛苦?做一棵橡樹或一隻大雁也可以,為什麼要生而為人呢?

  決定用原子彈炸死那麼多人的心和將此付諸行動的力量都來自人類。我和他們是同樣的人類。我靜靜地想著,由星塵構成的人類所製造的痛苦,以及星塵是如何排列而成為人類的。我撫摩著曾經是星星,甚至曾經是超新星碎片的自己的身體。所有的一切都很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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