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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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浴場對面有一排生魚片店,浴場和飯店之間有車道和寬闊的人行道。我從後座拿出拖車遞給祖母,祖母兩手搭在拖車的扶手上,慢慢地走了起來。海邊的遊客們聚在一起,要麼聊天,要麼放鞭炮。餐廳的露天座位上,人們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喝酒。四下裡宛然一片夏日海邊的氣息。 「那張照片……總感覺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像是四十多歲,她們後來又見過面嗎?」 「啊,那張照片啊。那是戰爭結束後拍的。」 「新雨大嬸又去開城了嗎?」 祖母微笑了一下,然後用責備的口吻說: 「戰爭結束後還怎麼待在開城?那樣的話我們現在就在朝鮮了。」 「那是怎麼……」 「熙嶺。」 祖母說完,調皮地笑了。 「這裡嗎?」 「是啊。戰爭結束後在熙嶺拍的照片。」 我拿出手機又看了一下那張照片。 「你看那邊。」 祖母指了指遠遠飄在天空中的白色風箏。一隻帶著兩條尾巴的菱形風箏飄在海面上方的高空。我們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風箏。海浪拍打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快。 「祖母。」 「嗯。」 「曾祖母是怎麼來熙嶺的?」 「這個……」 祖母說到這兒,沉默了很久,最後有些猶豫地開口了。 * 那天早上下著雨,遠處傳來「轟隆」的響聲。一些穿著軍裝的人結隊出動,一直有「轟隆」的聲音傳來,時間越久,聲音越近。夜裡人們聽到了天裂開的聲音。祖母說,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戰鬥機在低空飛行的聲音。 有一天,祖母在村子裡玩耍的時候,看到馬路對面曾祖父幹活的磨坊的老闆和別人一起被綁著手帶走了。祖母無法忘記他看向自己的那個瞬間,從來都高高在上的人被綁起來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間。 第二天,老闆在祖母上學的小學操場上被槍殺了。附近的居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思想犯,必須帶著孩子們去操場圍觀。曾祖母和曾祖父也在其中,帶著十二歲的女兒英玉。 祖母說,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什麼要讓孩子們也目睹那樣的場景。她無助地看著人一個個被亂槍射死的場面,不能出聲也不能流淚,要努力做出沒有感情的樣子,像樹一樣站著。雖然是大熱天,但她渾身冒冷汗,只感到一陣寒冷。還不如一次都死掉,一瞬間都結束。她這樣想著,指甲把手掌摳出了血,希望這樣能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一共有十人被槍殺,看完整個過程他們才得以離開操場。回去的路上,曾祖母望著前方直直地向前走著。年僅十二歲的祖母也知道,感情上的動搖是危險的。祖母擔心說不定有人在監視大家,所以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曾祖母回到家關上房門後,嘴裡反復說著,要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才能活命。 祖母說當時死去的不止那十人。第一個英玉也在那個時候死了,重生的英玉和以前的英玉不同,變成了一個很差勁的人。曾祖母、曾祖父和祖母在有生之年再也沒有提起過那天的事,之後三個人以各自的方式逐漸破碎。從表面上看,變化最大的是曾祖母。即使戰爭結束後,曾祖母晚上也要吃藥才能睡著,她對人的疑心很重,總是擔心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處理掉。誰也無法改變她的那些想法。 「這些話我是第一次說。因為太難受了。每次我都說自己不太記得了,這樣一帶而過。怎麼會不記得呢?年紀大了,好像記得更清楚了。那些事怎麼可能忘記呢?」 祖母又說,如果不是那場戰爭,心裡的病不會像現在這樣嚴重。 「心裡的病?」 「是的。我……是個很差勁的大人。對你媽媽也是。」 祖母這樣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我有些吃驚,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她一起走著。 祖母說,當時的一些情景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包括曾祖母和曾祖父小聲討論著說要南下的事情,還有遠處傳來的「轟隆」的轟炸聲。 一天晚上,祖母聽到有人「英玉啊,英玉啊」叫她的聲音。聽阿春的叫聲,好像不是陌生人。曾祖父在黑暗中起身,問著「誰啊,誰啊……」這時,只聽曾祖母喊了一聲「新雨啊」,把門打開了。正是秋末時分,涼風刮進屋裡。門外站著的是新雨大嬸和喜子。 ——英玉她爸,大半夜的,對不起啊。 新雨大嬸說了一句,讓喜子進了屋,自己也跟著進來了。曾祖母點燃了煤油燈,昏暗的燈光下,映照出新雨大嬸和喜子僵硬的表情。新雨大嬸拎著一個大包袱,喜子也夾著行李。換作以前,曾祖母和曾祖父都會高興地把她們拉過來,可如今看到新雨大嬸和喜子的樣子,他們的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 ——怎麼回事,喜子媽? 曾祖父問新雨大嬸。 ——英玉她爸,能讓我們在你們家住幾天嗎?我要去大邱。我娘家姑媽在那裡…… ——不是幾天,喜子媽你想住幾天就住幾天,但是怎麼這麼突然……你先說說是怎麼回事吧。 ——我們不會給你們家帶來麻煩的,就住幾天…… 新雨大嬸猶豫之際,喜子開口了: ——新雨那邊出亂子了……我舅舅被拉到山上去…… ——喜子! 新雨大嬸打斷了喜子的話。猶豫了片刻,她講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她說自己的哥哥在去田裡的路上被抓走,然後被帶到山上用槍打死了。新雨大嬸再三強調哥哥與思想問題無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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