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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新雨大嬸的婆婆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命令新雨大嬸離開他們家。理由是新雨大嬸的哥哥作為思想犯被處決,很有可能會連累他們家。如果喜子是男孩還可另當別論,婆婆對喜子沒有半點感情。聽到婆婆讓自己帶著孩子隨便去哪裡,再也不要回來,新雨大嬸當場收拾行李離開了家。

  ——過幾天我們就會走的,不會連累你們的。

  新雨大嬸話音剛落,曾祖父就開口說:

  ——是嗎?那就只住幾天吧。我打聽一下去大邱怎麼走。

  ——謝謝,英玉她爸,謝謝。

  新雨大嬸嘴上說著謝謝卻仍然一臉驚慌,祖母焦急地看著她。剛開始曾祖父說的明明是住多久都可以,但聽了新雨大嬸的話之後,又改口說讓她只住幾天。要是新雨大叔還活著,父親也會那樣說嗎?一旁的祖母把新雨大嬸的失落都看在眼裡。

  ——還有,從現在開始,喜子你不能再把舅舅被處決的事告訴任何人,不管在什麼地方。這是為了你媽媽和你好。知道了嗎?英玉你也不能到別處說這種話。

  ——知道了,叔叔。

  喜子把頭靠在新雨大嬸的懷裡。

  ——好了,一路上辛苦了。今天先休息吧。

  曾祖父這樣說完,就先躺下了。新雨大嬸和曾祖母這才互訴重逢的喜悅。喜子也撲進祖母的懷裡。

  第二天,新雨大嬸和曾祖母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新雨大嬸坐在褥子上小聲給曾祖母講她離開新雨那天的事。

  婆婆叫她離開的時候,大哥哭著抓住了她,但她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這時身後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喜子把一塊大石頭扔到了醬缸臺上。儲存醬引子的大缸是婆婆最寶貝的物件之一。濃濃的醬油味飄了出來。

  ——這個死丫頭瘋了吧,瘋了!

  婆婆大叫著跑過來打喜子的頭。以前她也這樣打過喜子幾次,每次新雨大嬸都不敢對她說什麼。可戰爭時期把一個九歲的孩子掃地出門,還打她,看到這裡新雨大嬸再也忍不下去了。

  ——請您把手從喜子身上拿開。她現在已經不是您的孫女了。就算是畜生也沒有打她的頭的道理!

  ——你還敢頂嘴。

  ——您還算是人嗎?做得也太過分了!

  新雨大嬸往婆婆腳邊吐口唾沫,拉著喜子的手離開了家。

  曾祖母聽了新雨大嬸的話,心情變得沉重起來。新雨大嬸失去了哥哥還要強打精神活命,看樣子一次也沒暢快地哭過。丈夫不在了,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女兒去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雖然曾祖母很想讓新雨大嬸和他們一起在開城生活,但曾祖父擔心新雨大嬸會給他們招來災禍。

  ——要保重身體啊,新雨。我真的很擔心你……

  曾祖母的眼裡噙滿淚水,她再也無法相信別人了。新雨大嬸一個人帶著孩子去大邱會不會出事?她實在樂觀不起來。

  ——你怎麼哭了啊……

  新雨大嬸拍了拍曾祖母的背。

  ——我還沒死啊。你看,我好好地在這兒呢。

  ——我還以為再見到你時就剩下一起笑了。我們一邊說著以前的事,一邊問著「是嗎」「是嗎」,把攢了許久的話盡情說個夠,像以前那樣一起笑。

  ——三川你也這麼喜歡哭啊。你還說我是愛哭鬼,我看你才是愛哭鬼呢。

  ——不是因為你的話我才不會哭。

  曾祖母用衣袖擦擦眼淚和鼻涕,然後看著新雨大嬸。如果自己是她,也能像她那樣離開家嗎?曾祖母沒有信心,想來想去好像自己做不到帶著九歲的女兒去避難。

  ——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聽到曾祖母這樣問,新雨大嬸搖了搖頭。

  ——聽說從開城走到首爾只需要三天。先去首爾看看……

  ——你那個婆婆,披著一張人皮還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就算婆婆不趕我走,我也要出來。最近村裡隨便找個什麼碴就能要人的命,我能安然無恙嗎?

  新雨大嬸搓了一把臉,看著曾祖母。

  ——三川啊。

  ——嗯。

  ——我哥他,什麼都不知道的啊。

  ——我知道。

  ——什麼思想啊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

  ——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新雨啊。

  新雨大嬸這樣一連說了好幾遍。祖母不安地看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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