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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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子告訴祖母,住在大邱的姑婆非常富有,家裡的房子有很多房間。還說大邱冬天也很溫暖,她會和媽媽在那裡好好生活,再也不回北方。 ——不過我會想念英玉姐姐的。 然後,喜子又說起一起在開城生活的日子。「姐姐你還記得那時候嗎?」喜子這樣問著,想看看祖母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記得。有些事情祖母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是怕喜子傷心,所以就說自己都記得。當然,祖母也記得很多事——曾祖母把從磨坊裡帶回的年糕給了祖母和喜子每人一塊,兩人每次都只咬一點兒,不捨得一下子吃完;祖母在學校前面的山坡摔了一跤,小腿傷得很重;和新雨大叔還有喜子一起玩跳繩;用掉落的木蘭花瓣吹氣球;和喜子玩抓石子兒最後吵架了,兩個人一連幾天沒有說話…… 喜子的記憶驚人地具體,數量也異常龐大。她一刻不停地訴說著那時的事,祖母聽了很久,然後開口問她在新雨過得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的,上學,回來就幫著幹農活。 但是僅此而已,喜子再也不肯多說,又把話題轉到生活在開城時的事情上。十二歲的祖母不能理解這時的她。她把在開城經歷的芝麻大小的事也講得煞有介事,似乎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情。終於,祖母感到有些厭煩了。 ——哎呀喜子。現在我們說點別的吧。 喜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來姐姐都忘了。 ——哪能忘了,都記得呢。可喜子你說了太多那時候的事了。 ——姐姐不喜歡聽這些嗎? ——不是不喜歡聽,而是也想說說其他的。 ——說什麼?在新雨發生的事情還是出來避難的事情?那我沒什麼話可說了。 喜子說罷就在地上用石頭畫起了畫,祖母這才明白自己沒有理解她的心思。 ——喜子你還記得你偷吃炒豆子被新雨大叔發現的事嗎? ——記得。當時因為吃太多,所以一直放屁呢。 喜子咧開嘴笑著說。看著她的笑臉,祖母不禁又想起新雨大叔的臉。 ——還記得新雨大叔一邊在後面追一邊取笑你,說喜子是放屁精。 ——是啊,我們一起笑得都流眼淚了。 ——對。 兩人相視而笑。 ——等世道太平了我們就一起生活吧。姐姐、三川大嬸、我、阿媽,還有阿春。 ——好啊。 ——我不要結婚,我要和姐姐一起生活。我最喜歡姐姐了。 ——傻孩子。 祖母輕輕笑了一下,撫摩著喜子的短髮。喜子九歲,但比同齡人長得小。祖母雖然十二歲,但在同齡人中屬於個子高的,因此兩人看起來年齡差距要更大一些。祖母像愛護小妹妹一樣對待喜子,喜子則像依賴大姐姐一樣追隨著祖母。但是喜子不能一直住在祖母家。住了三個晚上,她便踏上了避難之路。在破曉時分。 曾祖母將留作不時之需的那些積蓄都給了新雨大嬸。大米、大麥和大豆也盡可能多地裝進她們的行李。在那種情況下,新雨大嬸也沒有客套,收下了曾祖母給她的東西。 ——如果你們去南邊避難,有地方可去嗎? 新雨大嬸問。她知道曾祖母沒有什麼可以投奔的親人。 ——聽說英玉爸的叔叔住在首爾。 ——我把我姑媽家的地址告訴你,如果你們無處可去,可以隨時去那裡。 新雨大嬸把大邱的地址寫在紙上遞給曾祖母。 ——路上小心,新雨啊,喜子啊。 曾祖母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喜子啊,等不打仗了我們再見面。新雨大嬸,我們以後再見。 ——好,好。都保重身體,我們還會再見的。 新雨大嬸拿起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有牽著她手的喜子還頻頻回頭。曾祖母望著新雨大嬸的背影,連連說著「再見,再見」,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癱坐在地上。然後她低著頭,好一陣子沒有起來。祖母不知所措,在曾祖母身邊打著轉。阿春跟著新雨大嬸出去了,好一會兒才回到院子,它把鼻子貼在祖母的手背上,看著祖母。 * 「有時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我什麼時候在開城的?又是什麼時候見過新雨大嬸和喜子從院子裡提著行李離開的?」 祖母疲憊地抬起頭看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一說那時的事就覺得筋疲力盡。都過去那麼久了。」 「我們回到車上吧?」 「等一下……我想再看看大海。」 祖母把拖車停在沙灘入口處,然後一步一步地朝大海走去。腳陷進沙子裡,走不快,但不一會兒就到海邊了。 「鞋子會濕的。」 祖母一邊往後退著躲開海浪,一邊輕輕地笑了。 「要不要坐一會兒?」 我們坐在涼涼的沙灘上仰望著天空。半月當空,夜光通明。白色的風箏在半月附近拖動尾巴飛著。 祖母說,如果當時的喜子現在在這裡,一定會問「姐姐還記得嗎?」然後講起和新雨大叔一起放風箏的事。祖母還說好像能看到拿著一起做的風箏,爬到山坡上迎著風向前跑的大叔的樣子。喜子一定會說起當時她和祖母是如何哈哈大笑,迎著冬天的寒風一直放風箏,直到臉上失去知覺為止。那樣的話,祖母也會說「喜子啊,我也記得呢」,然後看著喜子一起笑。 我想,喜子就像在高高的天空放風箏那樣,用記憶的風把不想忘記的瞬間掛在心上。同時我又想,把這些風藏在心裡,應該並不總是快樂的。 本來說只坐一會兒,可我們還是久久地默默望著大海、月亮,還有白色的風箏。 遠處傳來人們放鞭炮的歡笑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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