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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第三部

  ▼第八章

  沒經醫生同意就停藥了,一個月後我又去精神科開了藥。本以為這段時間正在好轉,但情況突然又變得不太好。一到傍晚就口乾舌燥,心跳過速,疲憊感無法消除,難以入睡。

  朋友們說,好好生活是對前夫唯一的報復,讓我向前看。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不讓自己回頭,不讓自己在意,不讓自己感到憤怒或悲傷,儘量忘記,儘量集中在當下,盡可能地好起來。有一段時間,我認為自己正慢慢好起來,所以開始減少藥物劑量,並試著停藥。我想讓自己看到,我真的好了。

  以前的我似乎相信,隨著時間流逝一定會好起來。比如春天會比冬天好,夏天會比春天好。所以我很著急。沒有預期恢復得好,這讓我很不安。我強迫自己一定要過得比離婚前更好,更幸福。這期間,「過得好就是最好的報復」「好好生活讓他羡慕」等聲音,最初仿佛輕拍我後背的撫慰,最後卻變成抽打我的鞭子。

  在痛苦當中時間不是呈直線流逝的。我一直在退縮,最後退回到那個熟悉的坑裡。說不定再也不可能恢復了,這種焦慮和恐懼佔據著我。為什麼我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樣堅強呢?我已經如此努力,為什麼還是沒有好轉呢?在那個哭了很久的夜晚,我想著這些,直視著自己的軟弱,還有渺小。

  我一度認為自己的優點就是善於忍耐。得益於這份忍耐,我取得了超出自己能力的成績。為什麼要忍耐到超過自己的限度呢?難道是認為應該證明自己的存在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感覺生活不是應該用來享受的,而是用以執行的呢?生活就像一個生存遊戲——面對著汗牛充棟、難且無趣的習題集搞題海戰術,製作糾錯本、考試、得分、晉級。我不知道哪種生活方式才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在我看來,不被任何成績證明的自己和沒有價值的垃圾沒什麼兩樣。這一信條讓我絕望,也讓我一直都過分努力。那些認為自身存在本身就有意義和價值的人是沒有必要證明自己的存在的,但我從一開始就不是那樣的人。

  我們的團隊致力於收集太陽系內小行星的數據,包括我在內共有三名研究員,組長是比我大十歲的研究生時期的前輩,和我的指導教授差不多。她大概知道我離婚的理由和目前的處境,但沒有在我面前表露痕跡。

  梅雨季開始的那天,我和組長一起加了班。她的舊車子在上班路上拋錨,被拖走了,下班後只能由我送她回家。我儘量不讓自己露出疲倦的神色,讓她上了車。很長時間裡我們都沒有進行任何對話,我能感覺到她在沉默中思考著該說些什麼。

  「這裡的工作怎麼樣?」

  「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沒有什麼困難。」

  之後又是沉默。

  「你讀碩士的時候多少歲?」

  「二十三。我上學早。」

  「當時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但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啊。我記得在指導學生聚會上,你說自己為什麼選擇這個專業時,眼睛裡閃爍著光彩的樣子。那時我的狀態非常疲憊,年齡和你現在差不多大。當時我對所有的事情都感到厭倦和無聊,但我一直記得那個年輕的姑娘信心十足地和大家講述自己為什麼選擇這個專業的樣子。」

  「……我嗎?有嗎?」

  「是啊,有過的。」

  對話又中斷了。聽著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我忽然想大聲說,「您是想說,看到一個曾經那麼閃亮、有希望的人,如今變成了一個工作得過且過、疲憊又無趣的人,非常遺憾吧」。

  「當時智妍你說的話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你說這是『一縷陽光』,還說學習的時候最自由和自在。」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當時自己的心情。地球之外還存在一個人類無法測量的無限的世界,這一事實安慰了我的有限感。和宇宙相比,我就像是掛在草葉上的水滴或沒有嘴、生命短暫的小蟲子。在這種想法當中,一直倍感沉重的自身的存在也變得輕盈起來,那種感覺我一直都記得。夜空中看似成群的星星也完全是孤獨的,凝結成一個點的物質在膨脹的宇宙中也會迅速地遠離彼此,這一切似乎都在講述著我從小就感受到的那些悲傷。但是,那份純真的愛在讀研究生的過程中漸漸失去了光芒,那個位置現在已經被世俗的願望所代替。曾經的「一縷陽光」成了我的工作,而我的可能性也很快到達了極限。

  「組長為什麼選擇了天文學呢?」

  「小時候在劇院看過《E.T.外星人》。」

  這是個冷笑話,我正在想該怎麼回應,組長接著說:

  「E.T.是個善良的孩子。它用發光的手指治療人們的傷口,還和人類做朋友。當時我跟著媽媽去電影院看了那部電影,忘了是在哪一幕,E.T.看到了我。不是看鏡頭,也不是看著所有人,而是看著坐在電影院最前排的我。我臉上露出知道它在看我的表情。我現在還記得那個瞬間。E.T.最後回到自己星球的時候,我哭得不知有多傷心,媽媽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從那以後,我就養成了夜晚仰望天空的習慣。我小時候沒有朋友,但當我仰望天空時,會覺得我的朋友就在那裡。」

  送完組長回家的路上,我想像著仰望天空時年幼的組長的臉。她是那麼彬彬有禮,說話經過深思熟慮,很少說自己的私人感情,但這次讓我看到了她的弱點。她的話帶給我些許安慰,我有些驚訝。躺到床上我才意識到,也許這正是她安慰我的方式。

  *

  媽媽寄來了和明姬阿姨一起旅行時拍的照片。有在仙人掌農場品嘗龍舌蘭酒的照片、在海邊曬太陽的照片、在廣闊的原野上打球的照片以及吃各種食物的照片。媽媽曬出了健康的膚色,臉上沒有化妝。以前媽媽曾說過,女人上了年紀不化妝就是民害,就算去趟超市也一定要化好妝再去。我給媽媽回信說,看起來真不錯。如果知道我又開始去精神科了,媽媽會說什麼呢?可以確定的是,不管那是什麼話,都會對我造成傷害。

  星期六下午,祖母來電話了。我起得晚,煮了速食烏冬面吃完,剛服了藥。祖母說,有時間的話,想不想一起去以前她住過的房子那裡看看。本來覺得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躺著,但聽到祖母的話,我心動了。我有些好奇,再看到那座房子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祖母住過的那座老房子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裡。那是一座有著天藍色石板瓦屋頂、刷著白色油漆的混凝土住宅。小小的院子裡有祖母種下的辣椒、生菜和矮小的花朵。爬上圍在房前的低矮的石牆,就能看到山坡下的大海。站在那裡可以聞到草的味道,還有被水浸濕的泥土的味道。

  我和祖母在小區入口處見了面,一起慢慢地走著。走了一會兒,右側出現了大海。我們站在那裡默默地望著大海。

  「你最近好嗎?」

  「嗯。」

  明知騙不了祖母,我還是說謊了。

  「可是,你看起來不太好。」

  「我沒事。」

  我的聲音在自己聽來也有些不禮貌。祖母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要不要在這裡坐下休息一會兒?」

  祖母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抬頭看著我。我也到祖母身邊坐下了。祖母身上散發出生薑和大蒜的味道。她帶著難掩擔心的神情,看著我開口說:

  「如果我一直在開城生活,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大海。這麼美的大海。」

  「您是在戰爭時期來到南邊的嗎?」

  「在戰爭爆發那年的冬天。我和媽媽爸爸一起……在一個滴水成冰的日子裡上路,離開了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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