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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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前說好聽的話,但在背後說不一樣的話,或是臉上帶著沒有任何惡意的笑容,實際上卻心懷鬼胎,這樣的人比比皆是。也許這才是人類具有的普遍性格。從這個意義上說,明淑奶奶與其說是人,不如說像貓。安靜地走路,不發出任何聲音,對待人的方式也是如此。在貓當中,也絕對不是坐在人類的膝蓋上,去糾纏人類的貓,而是總背對著人類坐著,在人類不看自己的時候遠遠地望向他們,一旦發現對方看自己,就裝出不理睬的樣子的貓。明淑奶奶就像這樣的貓。會熟練地踩著踏板進行縫紉的貓?想到這裡,祖母笑了。 祖母喜歡在明淑奶奶身邊一邊做針線活兒,一邊聊各種事情,有一些話是她對曾祖母和喜子都沒說過的。不管祖母說什麼,明淑奶奶都不去評判她的想法,也不做任何干涉。大多數時間她都不接話,但她從沒有打斷過祖母的話。 ——來避難的時候我看到過很多瘋女人。 明淑奶奶一邊取下纏在縫紉機壓腳上的線一邊說。 ——奇怪的是,看到那些瘋女人,我很想接近她們。感覺很親近。 明淑奶奶停下手中的動作,望著祖母岔開了話題: ——不知道你會不會一輩子攥著針過日子。不過根據我的觀察,我覺得這取決於你的決心。 然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向祖母招招手。 ——坐下吧。 看祖母有些遲疑,明淑奶奶又說: ——怎麼不坐? 祖母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那天,明淑奶奶第一次教給她用縫紉機縫線的方法、踩踏板的方法、壓腳上纏線時取線的方法,最重要的是注意不要傷到手的方法。 ——走神的話針會紮進手裡喲。 明淑奶奶皺著眉頭說。 ——您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明淑奶奶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一直覺得,偶爾打瞌睡時這樣過。 ——媽呀! 祖母縮起肩膀。明淑奶奶隨即恢復了原來的表情,接著說道: ——好了,現在站起來吧。我得幹活兒了。 此後,明淑奶奶每天都會抽出一點時間教祖母使用縫紉機。祖母喜歡線軸旋轉的感覺,還有腳踏著踏板在布料上走針腳的感覺。 晚上祖母睡著以後經常夢到曾祖父。夢裡,戰爭結束了,她正在迎接曾祖父回家。一直都是開城的那個家。奇怪的是,阿春的耳朵還沒有舒展開,還是小時候的樣子。「阿春過了戰爭時期又變回小狗了啊。」她一邊感歎著一邊和阿春一起迎接曾祖父。雖知道他是曾祖父,但他的臉總是看不清。每當做完這樣的夢醒來,她的心裡就會直打寒戰,同時陷入曾祖父再也無法回來的預感之中。她不知道決定加入國軍的曾祖父是怎麼想的,只希望曾祖父不要死。 吃飯的時候,做針線活兒的時候,看著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出去幹活兒的時候,和喜子說著話的時候,祖母都有一種奇怪的負罪感。說著話笑起來的時候更是如此。她總是儘量不讓自己笑,就像有法律規定笑聲不能傳出牆去一樣。 入冬的一天,新雨大嬸帶回來一瓶清酒。一位老奶奶在買蘋果的時候想用酒付錢,新雨大嬸不知怎的有些動心,就收下了酒。新雨大嬸、曾祖母、祖母、喜子,還有明淑奶奶把蘿蔔塊泡菜放在小飯桌上,圍坐在正房裡一起喝起酒來。為了好玩,曾祖母讓祖母也嘗了一口,又苦又嗆。喜子也喝了一口,喝完便皺起眉頭。新雨大嬸喝了一杯酒,拍著手笑得喘不過氣來。她的臉和脖子都變紅了。 ——你確實像你爸爸啊。我的爸爸和哥哥都不能喝酒,喝完也是這樣。 明淑奶奶對著新雨大嬸咂了咂嘴。她把蘿蔔塊當成下酒菜,喝得很快。 ——姑媽你是在修女會學會的喝酒嗎? 新雨大嬸指著明淑奶奶笑了。 ——欸,瘋丫頭。喝了酒你就使勁笑吧。 祖母還記得當時明淑奶奶是帶著怎樣的表情看新雨大嬸的。從明淑奶奶的臉上,祖母看到了明淑奶奶平時很少表露感情的臉上透出的悲憫之心、想要靠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的焦慮之心,以及深藏在這顆心中的深深的愛。 新雨大嬸笑了半天,把胳膊搭在曾祖母的肩膀上靠了過去。 ——我們三川,我們三川。 然後她枕著曾祖母的膝蓋躺下去,閉上了眼睛。曾祖母把手放在新雨大嬸的額頭上。 ——真不知道你這麼不能喝酒…… 曾祖母說著,感到很有趣似的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因為酒的關係,還是因為新雨大嬸笑了,那天大家聊的話題很輕鬆,都笑得很開心。曾祖母的臉上也重新浮現出往日天真的表情,躺在她腿上的新雨大嬸也像孩子一樣大聲說笑著。這一刻,家裡沉重的氛圍難得地變輕鬆了一次。 但是那天祖母感到了不安。一種在放鬆警惕的時候、缺乏緊張的時候、以為不會有什麼事的時候、擺脫悲觀想法的時候、享受某個瞬間的時候,就會擔心不好的事情再次降臨的不安。祖母總覺得,因為即將發生的事情而戰戰兢兢的時候,即使暫時風平浪靜,可只要稍微放鬆一些,就會挨一記悶棍,這就是生活。不幸似乎很喜歡那種環境——當你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心想著現在應該可以活下去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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