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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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想法也受到過曾祖母的影響。只要祖母說一句「真好」「真幸福」「真滿足」這類話,就會被曾祖母說晦氣。她說孩子越漂亮就越是要說醜、越是幸福就越要少說自己幸福的話,這樣惡鬼才不會嫉妒。祖母說,現在回想起來,人生中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那些。不能盡情地一起笑、一起開心、一起分享溫暖,而是深陷不安之中。因為世上有些事情是想逃避也無法逃避的。無論多麼不安,無論多麼回避美好的瞬間,有些事情也是無法逃避的。 就像在嘲笑祖母的不安似的,那晚過去以後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只有住在同一個胡同裡的一名儒生第二天頭戴著紗帽找上門來,大聲呵斥說大晚上的女人們輕浮的笑聲都飄出了圍牆。明淑奶奶瞥了他一眼,低頭踩著縫紉機。曾祖母用誇張的動作道歉後,儒生離開了。喜子用手捂著臉笑了。 * 時間流逝,一九五三年七月宣佈停戰了。 祖母和曾祖母拉著手哭了,但沒有提起曾祖父。她們害怕自己亂說話會真的失去他。在曾祖父打開大門走進來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祖母曾夢到過很多次曾祖父回來……他的臉看不分明,不知為什麼看起來不是很高興……做了太多次這樣的夢,祖母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他的臉到底長什麼樣了。 曾祖父沒有死,也沒被俘虜,也沒受傷,他回來了。那是在宣佈休戰不久之後。曾祖父站在院子裡,曾祖母不敢走近,只是慢慢地打量著他。曾祖父也猶豫了一下,用一隻胳膊抱住了曾祖母。祖母、喜子、新雨大嬸圍在他們身旁,擦著眼淚。明淑奶奶也停下了手裡的縫紉機,靜靜地看著他們。 與祖母夢到的不同,回到家裡的曾祖父有著具體的面孔。剪得很短的頭髮下面是曬得黝黑的臉,上面是熟悉的五官。他的臉上帶著以前從未見過的滿意的微笑。曾祖父看著祖母,仿佛看到了什麼令人驚訝的東西。祖母被曾祖父抱在懷裡,心想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刻。 曾祖父回到家後睡了一整天。醒來後他吃了兩碗大麥飯,然後才對都看著他的大家開口說: ——我在軍隊裡遇到了一個老鄉。老鄉說他在首爾見到過我的二哥,還有阿爸、阿媽,他們已經離開首爾,去避難了,不是死在首爾了。 祖母以前從未見過曾祖父那樣興奮地說話。 ——他問阿爸要去哪裡,回答說是去一個叫熙嶺的地方。他們知道很多黃海道人去了那裡。 ——所以呢? 曾祖母小心翼翼地問。 ——我們也應該去那裡啊。 ——去哪裡…… ——去阿爸在的地方。英玉你現在也得離爺爺奶奶近一些才行啊。 ——要離開大邱嗎? 祖母這樣問完,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是多餘的。大邱是避難地,不是可以一直停留的地方。雖然知道總有一天要離開,但是她已經適應了和新雨大嬸、喜子、明淑奶奶一起生活,現在要離開這裡了,她的內心受到很大的衝擊。 ——我們暫時是不能回到開城了。不過在熙嶺見到爺爺奶奶以後,說不定以後還會再回去。 在祖母看來,曾祖父樂觀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就像在雲端行走,嘴裡說著過度樂觀的話,描繪著如何在熙嶺開始新生活。他吃得很多,笑得也過分頻繁,喜歡抓著路過的人說話。不止祖母一個人看出,曾祖父的這些行為並不僅僅是出於戰爭結束後他活著回來的喜悅。曾祖父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也許在他的某一處已經出現了裂痕,他就這麼帶著裂痕回來了。直到去世時為止,曾祖父一直在雲端行走,然後像陷入泥淖一樣掙扎,之後又在雲端行走。 祖母不相信曾祖父說的父母在熙嶺的話。 我怎麼就不相信阿爸的話呢? 祖母坐在簷廊上想。也許是因為不想離開大邱,不想離開有著高高圍牆的房子,不想離開新雨大嬸和喜子,不想離開明淑奶奶。也許問題不在於父親,而在自己身上。在準備離開大邱的那一個月裡,祖母經常對新雨大嬸、喜子和明淑奶奶無端發火。她不想那樣,卻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祖母又一整天都在使性子。新雨大嬸走過來,對祖母說: ——不要這樣。 祖母說不出話來,望著新雨大嬸。 ——還記得我去新雨的時候嗎?我們不是分開過一次嗎? ——…… ——我知道你和姑媽的感情很特別。 沒有想到新雨大嬸會這樣說,祖母咬了一下嘴唇。 ——我也知道你有多疼喜子。 ——大嬸,我…… ——哭出來吧。 祖母用手背勉強擦乾眼淚,新雨大嬸看著她繼續說道: ——我不是故意說好聽的,英玉啊。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我知道的。所以這樣一想就不覺得難受了,因為我們最終還會再次相見。 祖母不信新雨大嬸說的,但還是點了點頭。 明淑奶奶沒有說過什麼。直到離開大邱的前一天,明淑奶奶還在教她用縫紉機。和往常一樣,祖母想到什麼就說個不停,明淑奶奶則一邊踩著縫紉機,一邊默默地聽著祖母說話。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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