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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第十五章

  在祖母家過夜後不久,媽媽發來了短信。她說租房合同沒能續簽成,所以一個月後需要搬到隔壁洞。以前我說過不如離開首爾,買一處用來養老的房子,不過媽媽一直不願離開這個住了很多年的社區。

  「這次想多扔掉一些東西。搬走之前你過來一趟吧,你自己的東西你看著扔。還有,能幫我買一本相冊嗎?我去文具店看過,那裡沒有賣的。」

  我說會儘快抽出時間去首爾,又簡單地傳達了自己在大田找到了新工作,春天就要離開熙嶺的消息。

  「爸爸很高興。祝賀你。」

  第二個星期六我去了首爾。爸爸和登山會的會員們一起去雪嶽山爬山了。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塗著玉色油漆的電視櫃和天花板上的裝飾線條。這座房子是大約二十五年前建成的,當時很流行玉色嗎?我們一家八年前搬到這裡,之後一共延長了三次合同,才可以一直住在這裡。記得搬家後第一年的夏天,這裡不但不通風,也沒有空調,當時我們不知流了多少汗。我還記得搬家那天看到紗窗時簡直大吃一驚,那個紗窗可能從這座樓建成以後一次都沒更換過,上面全是灰塵,幾乎透不了氣。我提議要求房主更換紗窗,母親說不想惹房主不高興,就自己動手在紗窗上貼上報紙,一邊用噴霧器噴著水,一邊清理乾淨了上面的灰塵。

  就是在這個家裡,媽媽祝福了女兒的結婚,還盼望著能抱上孫子;查出了癌症;聽到了女婿出軌的消息,祈禱著女兒不要離婚;看著女兒離婚後去了熙嶺;舊病復發,接受了手術;幾乎每天都到附近的烽火山散步;刷新了消消樂和跑跑薑餅人的最高遊戲紀錄,玩了魔獸爭霸。

  「房東說要回來住。」

  媽媽遞給我一杯水說。

  「啊,那個老太太?」

  「嗯。」

  「我買了這個。」

  我把相冊遞給媽媽。

  「有照片要整理嗎?」

  「等一下。」

  媽媽拿著一個印有「職業世界盃」字樣的舊鞋盒走了出來。她把兩手併攏放在鞋盒上,看著我,好像那是很重要的東西一樣,而我不可以碰那個盒子。

  「本來打算忘掉的……但我做不到。」

  我把手伸向盒子,媽媽把盒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

  「上次和你吵架之後,我心裡總記得你說的那些話。最後我想,不能把它們扔掉。」

  說完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打開盒子的蓋子。我看到孩子們的照片,是姐姐和我。媽媽把盒子推了過來,我把手指放到盒子上,恐懼伴隨著思念的感覺湧上心頭。

  「按時間順序排嗎?」

  我問。

  「不用,就隨便整理吧。」

  「嗯。」

  我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照片。看起來四五歲的姐姐剪著短髮、穿著黃色吊帶褲,在噴泉前皺著眉頭。我拿近照片,想看清楚一些。

  「那是爸爸公司組織家庭一起去郊遊的時候。在汽車上睡著覺被吵醒了,不高興呢。」

  媽媽又遞來一張照片。剛出生的姐姐包在橙色的繈褓裡,睜著眼睛,嘟著嘴。除此之外,還有幾張嬰兒時期的照片。媽媽背上的姐姐、爬來爬去的姐姐、學步車裡的姐姐、坐在玩具馬上的姐姐、吹蒲公英種子的姐姐……我把它們都放進了相冊裡。

  還有姐姐和我一起拍的照片——一起在胡同裡跑的照片;因為身高差異勉強搭著肩一起走的背影照;並排坐在長椅上吃棒冰的照片;姐姐的小學入學典禮上媽媽、姐姐和我一起拍的照片……媽媽微微屈著膝蓋,用雙臂緊緊地抱著我和姐姐。她笑得很燦爛,看起來顯得非常小,甚至有幾分孩子氣。在媽媽的兩旁,姐姐和我可能嫌陽光太曬,用手搭著涼棚,都皺著眉頭。我倆都梳著劉海,向後紮著長髮。

  還有一張照片是渾身被水打濕後坐在浴缸裡拍的。浴室的牆上貼著獅子一家的貼紙,上面有獅子媽媽、獅子爸爸和獅子寶寶。媽媽在洗手臺上一邊給姐姐和我洗頭,一邊用獅子一家的聲音和我們說話。「獅子媽媽說:『我們智妍不怕洗頭呢,小獅子應該也像智妍不怕洗頭對吧?』然後小獅子回答:『我怕洗頭!』獅子媽媽對媽媽說:『好羡慕智妍的媽媽啊,智妍不怕洗頭。』」媽媽用小獅子和獅子媽媽的聲音輪流說話,我覺得媽媽一定會魔法。雖然我知道是媽媽在說話,但我還是相信那個貼紙是有生命的。獅子一家借由媽媽的聲音蘇醒了。

  「獅子一家!」

  我讓媽媽看照片,媽媽瞟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姐姐出事之後,我們搬到了現在這個社區,獅子一家沒有跟著我們來。後來,媽媽還會幫我洗頭,但我能切膚感受到,對媽媽來說,現在這只是一份必須完成的工作。

  「有想要放到相框裡的照片嗎?」

  我問。媽媽的眼神晃了一下。她似乎忘了,除了相冊,還可以放到其他容易看到的地方。

  「挑一張放進相框裡吧。」

  我知道自己的提議有些過頭了。因為媽媽把姐姐的照片放到顯眼的地方,就等於宣佈自己不會再對姐姐的事有所隱藏。媽媽靜靜地待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剩下的照片裝進相冊裡。然後心想,媽媽走到這一步也花了很長時間,能做到這樣,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照片整理得差不多了,我在盒子的底部看到一張有點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幾個女人坐在簷廊上。年輕的媽媽穿著一件藍色無袖連衣裙,剪著西瓜頭的我在她身邊打哈欠。在我旁邊,梳著兩根辮子的年幼的姐姐正看著我。再旁邊是年輕的祖母,她兩腿伸直,身體向姐姐那邊傾斜著。媽媽的左邊,一個穿著白色苧麻衣服的老人坐得離媽媽很近,正在笑著。我很快就認出了這個老人是誰。

  「這是曾祖母嗎?」

  我用手指著她問。媽媽點了點頭。

  「嗯。用一次性相機拍的,不太清楚。很多照片都沒洗好。」

  媽媽有些惋惜地說著,找出當時在熙嶺拍的照片給我看。照片全都是模糊的,有些照片的一邊很虛,或是因為不小心曝光,只能看到一半。還有的照片焦點對錯了,人臉模糊,只有後面的樹很清晰。但是媽媽沒有扔掉那些照片。

  「這個別放進相冊。」

  媽媽指的是在烏龜海岸大家站成一排拍的照片。照片可能是媽媽拍的,上面沒有媽媽。最左邊的是穿著苧麻單褂的曾祖母,旁邊是我和姐姐,最後是祖母,大家互相牽著手,都笑著,海浪的白色泡沫浸濕了大家的腳。媽媽戴著老花鏡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皺著眉頭,後來淡淡地笑了一下。最後她把照片單獨夾在了筆記本裡。

  我拿起在祖母家簷廊上拍的那張照片給媽媽看,說自己想要這張照片。其他的照片,我一張一張都用手機拍好保存起來。

  媽媽把相冊放進書架,開始整理衣櫃。看她的態度,整理照片也像整理其他行李一樣,只是應該做的事情中的一件而已。但是這種態度似乎恰恰證明,媽媽做了一件無法對我明說的大事。那些照片媽媽獨自珍藏快三十年了,每次搬家的時候她都會苦惱要不要扔掉。

  媽媽慎重地挑選著要留下和要扔掉的衣服。衣服表面上看起來差別不大,但有的被留下,有的被丟棄。扔掉的衣服比留下的要多。

  「每天只穿那些常穿的衣服,這些也都是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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