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八


  書呢?全給我留下!當時他虛張聲勢地說道。可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喝令更多的是出於衝動,為了把行李員給震住,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因為這些書甚至不合伯爵的胃口。他把自己那套蔚為壯觀的藏書,包括巴爾紮克、狄更斯、托爾斯泰等巨匠的著作留在了巴黎。服務員們搬進小閣樓的那些書是他父親的,都是些理性主義哲學和現代農業科學的專著,每一本都是大部頭,一看就知道根本讀不動。

  毫無疑問,這些書得再篩選一次。

  吃完早餐,伯爵洗了個澡,穿戴完畢後便開始忙起正事。首先,他試著打開隔壁房間的門,但門似乎被裡面的某一個重物堵住了。伯爵用肩膀用力去頂,門仍然紋絲不動。在另外三個房間,伯爵發現的是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的零碎雜物。最後一個房間裡,一堆石板瓦和遮雨板之間放置著一隻帶有明顯凹痕的俄式茶壺。茶壺旁邊的空地被人清理過,這一定是從前修理屋頂的工匠們喝茶休息的場所。

  伯爵回到自己的房間,將幾件夾克掛進衣櫃,然後翻出來幾條褲子和襯衫,把它們卷起來墊在寫字臺的右下角(以確保這只三條腿的怪物不會翻倒)。他又把所有的箱子、將近一半的家具,還有他父親的那些書(除了一本),拖了出去擺在走廊上。就這樣,不出一小時,他就將屋裡的東西減至最基本的幾樣:一套桌椅,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一張待客用的高背椅,外加一條剛好夠一位紳士用來踱步和思考的十英尺寬過道。

  伯爵滿意地看向那只貓(它正愜意地躺在高背椅上,忙著舔舐爪子上沾的奶油)。「現在覺得怎麼樣,你這個老偷兒?」

  說完,他在辦公桌邊坐下來,拿起了他留下的那本書。這本飽受讚譽之作曾被他父親視若珍寶。從他頭一次下決心要把這本書讀完到現在,少說已有十年。每當他手指著日曆宣稱「要用這個月所有的時間來讀《米歇爾·德·蒙田隨筆集》」時,生活中就總會有詭異之事把頭探進門來搗亂。不是有人突如其來地向他表達愛慕之意(憑良心說,這種事是不能草率處理的),就是銀行經理人有事找他,或者馬戲團進城表演了。

  生活中的誘惑畢竟太多了。

  可如今,不會再有什麼事能讓伯爵分心了。讀這本書所需的時間和安靜,他全都有了。伯爵把書牢牢地握在手裡,一隻腳搭在寫字臺的角上,把椅子往後仰去,直到它僅靠後面的兩條椅腿保持住了平衡,他才打開書翻看起來:

  儘管方式各異,但我們終將殊途同歸。

  當面對我們曾經開罪過的人的復仇之手而又無力抵抗的時候,想讓對方變得心軟而饒恕我們,最常見的辦法就是用屈服求得他們的同情和憐憫。但無畏與堅定,這種截然相反的方式,有時也能起到同樣的效果……

  看書時把椅子向後仰,這是伯爵早在艾德豪爾山莊時養成的習慣。

  在美不勝收的春日,果園中繁花盛開,草叢中的狐尾草隨風搖擺著。他和海倫娜會找個舒適的角落來消磨時光。今天可能在樓上天井的涼棚底下,明天則可能跑到那棵俯瞰著河灣的大榆樹旁。海倫娜在刺繡,伯爵則會將座椅往後一仰,靠把一隻腳擱在噴泉的出水口旁邊或是樹幹上來保持平衡,大聲誦讀她最喜歡的普希金作品。他們在那兒會待上一個又一個小時,讀上一節又一節詩篇,她那小巧的繡針也不知一圈又一圈地轉了多少個來回。

  「你的這些東西要繡到什麼時候才算完?」一頁讀罷,他偶爾會問上這麼一句,「我敢打賭,家裡的每只枕頭都已經繡上了蝴蝶,而且每塊手帕上也都繡上了主人名姓的字母縮寫。」他故意打趣,說她像珀涅羅珀①一樣在夜裡故意把已經繡好的活兒又拆掉,好讓他為她再多念一本詩集。而她聽了,便會露出神秘的微笑。

  ﹛① 典出荷馬史詩《奧德修紀》。珀涅羅珀是奧德修斯的妻子,奧德修斯隨希臘聯軍遠征特洛伊,被傳客死異域後,珀涅羅珀被一百多個來自各地的王孫公子求婚。為擺脫求婚者的糾纏,她宣稱要等為公公織完一匹做壽衣的布料後再改嫁。她白天織布,夜晚又偷偷拆掉以拖延時間,直到最終等來丈夫回歸家園。﹜

  從蒙田的書頁上抬眼望去,伯爵的目光停滯在靠牆放著的海倫娜的畫像上。這是那年八月在艾德豪爾山莊畫的,描繪的是妹妹在餐桌邊一盤桃子前的樣貌。謝羅夫的畫筆可真是傳神啊:烏黑的秀髮,泛著紅暈的雙頰,纖弱而仁慈的表情。伯爵心想,或許那一針一線的動作裡頭果真隱藏著什麼東西,正是通過縫好每個細小的線圈,她才真正把握住了溫柔的智慧。是啊,年方十四的她便已如此賢淑,你能想像她到二十五歲時該是多麼優雅。

  一陣輕柔的敲門聲將伯爵從遐想中喚醒。他把父親的書合上,回頭看見門口站著一位六十多歲的希臘人。

  「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

  伯爵將懸著的兩條椅子前腿「砰」一聲落到地板上。他走到門口,一把握住了訪客的手。

  「你能來我太高興了。我們只見過一兩次,你可能已經記不得了,我是亞歷山大·羅斯托夫。」

  年邁的希臘人鞠了個躬,以示這個提醒頗無必要。

  「進來,進來吧。請坐。」

  伯爵沖那只獨眼貓揮了揮蒙田的大作(獨眼貓噝噝地叫了一聲跳到地板上)。伯爵把高背椅讓給客人,自己在辦公椅上落了座。

  接下來,年邁的希臘人回應著伯爵的凝視,他的眼神中透著些許好奇,這或許是意料之中的事:畢竟他倆還從未為正事而會晤過。伯爵畢竟不是那種被動的人,於是,他率先開了口。

  「你也看見了,康斯坦丁,我這兒的情況有了些變化。」

  來客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不,這是真的,」伯爵說,「變化還不小。」

  年邁的希臘人環視了一圈房間,然後抬了下雙手,承認注意到了伯爵眼下的窘境。

  「您是不是想籌些……資金?」他試探著問道。

  在把這一猜測完全說出口之前,年邁的希臘人在「資金」二字前稍稍停頓了一下。在伯爵看來,這一停頓委實恰到好處。這是一位深諳微妙的談話之道數十年的人。通過這一停頓,他表達了對談話對象的同情,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他們雙方的地位有所改變的意味。

  「不,不,」伯爵邊說邊搖頭強調羅斯托夫家族從來沒有借錢的習慣,「正好相反,康斯坦丁,我覺得我這兒有樣東西你也許會感興趣。」說完,伯爵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一枚藏在大公辦公桌裡的金幣。他用拇指和另一根手指把它穩穩地夾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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