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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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沖上荒島的英國人 在將醒未醒的九點半,于意識尚未全然恢復的混沌裡,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把一天中所有的好滋味都品味了個遍。 不出一小時,他將走上特維爾大街,和煦的春風會把他的鬍鬚吹得隨意飄拂。途中,他會在戈澤特尼街的小攤上買份《先驅報》,路過菲利波夫的麵包房①(在櫥窗前駐足只是為了觀賞一下裡面的糕點),然後去和他的銀行經理人會面。 ﹛① 現名為莫斯科第一麵包房。——作者注﹜ 在路邊停下腳步時(因為要避讓擁堵),他這才想起自己在賽馬俱樂部預訂的午餐是下午兩點的。儘管銀行經理人十點半就在等著與他碰面,可對經理人而言,儲戶永遠是他們的衣食父母,等等應該也不礙事……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折返回去,把禮帽從頭上摘下來,拉開了菲利波夫的店門。 一進門,他的感官瞬間得到了極大的犒賞,麵包師的高超技藝毋庸置疑。空氣裡飄散著新鮮出爐的椒鹽卷餅、甜麵包卷和麵包條的柔和香氣。每天都有專列將這些無與倫比的糕點送進冬宮。在前排的玻璃陳列櫃裡,一排排蛋糕擺放得整整齊齊,蛋糕上五顏六色的糖霜就像阿姆斯特丹多彩的鬱金香。伯爵走近櫃檯,他會向那位系著淡藍色圍裙的年輕女士要一份法式千層糕(多麼恰如其分的名字),然後,讚賞地注視著她用茶匙將那塊美味的糕點從銀鏟上輕輕推到一隻瓷盤裡。 端著點心,伯爵會找一個離角落裡的那張小桌子最近的地方坐下。每天早上那裡都會聚集三個時髦的年輕女子,談論著昨天夜裡的風流韻事。出於對周邊環境的顧忌,三位年輕女子起初說話聲還很低,不失文雅,可隨著情緒的波動,她們的聲音會不可避免地高昂起來。等到了十一點十五分,即使最心無旁騖的糕點愛好者也別無選擇,只能坐在那兒「偷聽」比千層糕還要繁複微妙的女人的心思。 十一點四十五分,清掃完盤子裡的糕點,他把鬍子上沾著的麵包屑撣掉,揮手向櫃檯後面的女孩致謝,再沖三位年輕女士脫帽告辭(他剛才找機會同她們聊過幾句),回到特維爾大街上。他停下腳步,心想:下面幹什麼去呢?也許可以去伯特蘭畫廊欣賞剛從巴黎來的油畫,或者悄悄溜進音樂學院的音樂廳,聽年輕學生們排練貝多芬的四重奏,要不就索性回到亞歷山大花園,找張長椅坐下,一邊欣賞那裡的丁香,一邊聽鴿子在窗臺的銅質防雨板上來回徜徉,咕咕地低吟淺唱。 窗臺的銅質防雨板…… 「啊,對了。」伯爵醒悟了過來,「我想,這個應該沒有了。」 倘若此時伯爵再閉上雙眼滾到牆邊,不知還能不能再回到夢中的長椅上,讓他得以在菲利波夫麵包房裡,在那三位女士碰巧經過的當口,及時地打招呼道:「真高興再次見到你們,這真是太巧了。」 肯定能。不過沉溺於如果情況不同又會發生什麼的設想,絕對是讓人精神失常的不二法門。 伯爵坐直了身體,腳徑直踩在沒鋪地毯的地板上,扭了扭他那指南針似的兩撇髭須。 大公的辦公桌上擺著一隻笛狀香檳酒杯和一隻白蘭地酒杯。前者瘦小而挺拔,俯視著渾圓矮胖的後者。讓人不禁想起謝拉莫雷納山脈中的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或是舍伍德森林裡的羅賓漢和塔克修士,還有站在大門口的哈爾王子和福斯塔夫——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伯爵剛站起來,頭就磕到了天花板。 「稍等。」他說,然後一邊揉著頭一邊去箱子裡翻找衣服。穿戴停當之後,他才把門打開。門口站著個手腳勤快的年輕小夥,他手裡端著伯爵日常吃的早餐——一壺咖啡、兩片餅乾和一塊水果(今天是李子)。 「很好,尤裡!進來,進來吧。放這兒,就放在這兒。」 趁著尤裡把早餐一一擺在箱子上的工夫,伯爵坐到大公的辦公桌後,飛快地給住在達諾夫斯基大街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寫了張字條。 「能不能替我送個信,孩子?」 尤裡從來不會推脫,他痛快地接過字條,答應親手把信交給收信人,並鞠著躬收下了伯爵給的小費。接著,他在門口停了下來。 「我是不是……該把門開著?」 問題問得很在理。因為房間不大透氣,而在六樓這麼高的地方,隱私被洩露的機會也微乎其微。 「開著吧。」 尤裡的腳步聲朝塔樓下遠去了。伯爵把餐巾往腿上一鋪,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再往裡面加上幾滴奶油。喝完第一口,他相當滿意地發現,咖啡的熱度一點也不比往常低。年輕的尤裡今天送早餐要比以往多爬三層樓梯,他剛才一定是衝刺一般跑上樓的。 伯爵正用削皮刀把李子肉從核上切下來,他忽然發現一道銀色的影子從箱子後面閃過,像一道輕盈的煙霧。他側過身從高背椅後面往裡看。哪是什麼鬼影,不過是大都會酒店大堂裡的那只貓——一隻獨眼的俄羅斯藍貓。酒店圍牆以內發生的事,就沒它不知道的。顯然,它這是親臨頂樓來視察伯爵的新住處了。從陰影裡走出來後,它一下躍上那張叫「大使」的皮箱,又躥到靠牆的小桌上,接著跳上了三腿寫字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佔據了這個有利的位置之後,它朝屋裡審視了一圈,然後失望地搖了搖頭。 「是,」伯爵也朝四下看了看,「我明白你的意思。」 擺放得擁擠而雜亂的家具讓伯爵的這片領地看上去仿佛阿爾巴特街①上的寄售商店。在這麼小的房間裡,他原本只該放置一把高背椅、一個床頭櫃和一盞燈的,他沒有祖母的那一整套利摩日瓷器也照樣可以生活。 ﹛① 位於莫斯科市中心的阿爾巴特區(Arbat),是一條長約一公里的步行街,為莫斯科現存最古老的街道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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