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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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一切都還好嗎,閣下?」 「哦,安德烈。和往常一樣,一切都很完美。」 「這份小牛肉火腿卷呢?」 「很有創意。我還真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埃米爾壓在火腿下面的香葉……我知道絕對不是鼠尾草,但它有沒有可能是蕁麻呢?」 「蕁麻?我想應該不是。但我可以幫您問問。」 說完,主管鞠了一躬,退開去。 伯爵想,埃米爾·茹科夫斯基固然是個天才,可維持著餐廳良好口碑和正常運轉的一直是這位叫安德烈·杜拉斯的人。 安德烈出生在法國南部。他英俊、高大,兩鬢已經有些許白髮。可他最顯著的特徵並非他的長相、身高或者頭髮,而是他的雙手。在他那精心修剪過指甲的蒼白雙手上,手指比多數相同身高的男人長了足足半英寸。如果讓安德烈去當個鋼琴家,他應該能毫不費力地按下橫跨十二度的琴鍵。如果他去演木偶劇,那麼他一個人便能遊刃有餘地呈現麥克白與麥克德夫仗劍決鬥、三女巫一旁觀戰的那場戲。可安德烈既沒有當鋼琴家,也沒去演木偶劇(至少從傳統意義上講沒有),而是成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主管。若你在他舉手投足之間留意他那靈巧的雙手,你一定會目瞪口呆。 比如說,將一桌女賓領到座位邊後,安德烈似乎能同時幫她們所有人把椅子抽出來。其中一位女士剛拈出一支香煙,他便已上前,一隻手拿出打火機給她點煙,另一隻手則豎起來幫她把火焰擋住(就像人們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能感覺到氣流似的)。拿著酒單的女士徵詢他的建議時,他從來不會沖著一九〇〇年的波爾多紅葡萄酒隨手一指,相反,他會略微伸出食指,在酒單上點出自己的建議,那動作與西斯廷教堂天花板上畫的宇宙「第一推動者」(上帝)向世人傳出生命最初的火花時的手勢一模一樣。然後,他會微微鞠躬,從桌旁退開,穿過大廳後走進廚房。 不到一分鐘,廚房門又開了,這次出來的是埃米爾。 這位身高五英尺半、重兩百磅的主廚朝大廳裡迅速掃了一眼,然後徑直向伯爵走過來。安德烈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後。穿過餐廳中間的時候,步履匆忙的主廚一不留神撞在了顧客的座椅上,差點將一名服務員手上的盤子打翻。來到伯爵桌前,他猛地停下腳步,將伯爵上下打量了一番,擺出一副在決鬥之前估量對手的架勢。 「好極了,先生①,」他說,語氣裡帶著些不忿,「很好②!」 ﹛① 原文為法語:Bravo,monsieur。﹜ ﹛② 原文為法語:Bravo。﹜ 說罷,他轉過身,消失在廚房門後。 氣喘吁吁的安德烈鞠著躬向伯爵道歉,同時也在祝賀。 「是蕁麻,閣下。您的味覺還是那麼出眾。」 伯爵不是個沾沾自喜的人,可一聞此言,他還是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安德烈知道伯爵喜歡甜食,便朝盛甜點的小餐車指了一下。 「我能代表餐廳送您一塊李子撻嘗嘗嗎?」 「多謝你的好意,安德烈。換在平時我正巴不得,可今晚我另有安排。」 * 伯爵知道,假如一個人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他就會被命運掌控。所以他覺得,像他這樣一個被畫地為牢判處了終身監禁的人,去考慮一下如何實現這一目標也許更有意義。對被關在伊夫堡中的愛德蒙·鄧蒂斯①而言,是復仇的願望讓他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讓他經受住長期的非法關押,從而成功策劃並實施了一系列復仇行動。而對被海盜擄至阿爾及爾的塞萬提斯來說,讓他鼓起勇氣活下去的卻是他尚未完成的文學創作。而對被拘禁在厄爾巴島上的拿破崙來說,散步時與雞鴨為伍,進屋有蒼蠅相伴,出門是泥坑水窪,是什麼讓他保持著堅定的意志呢?是對回歸巴黎的渴望。 ﹛① 法國作家大仲馬(1802~1870)的經典冒險小說《基度山伯爵》中的人物。﹜ 然而伯爵早已沒了復仇的衝動,也沒有創作史詩巨作的想像力,更沒做過復辟帝國的美夢。他把握自己命運的方式與其他囚徒截然不同,是一種被沖上荒島的英國人的方式。正如被困在荒島上的魯濱孫一樣,伯爵靠實用主義來堅定自己的決心。在打消了起初指望迅速得救的念頭之後,魯濱孫·克魯索蓋起了房屋,找到了水源。他學會了鑽燧取火,開始考察島上的地形、氣候和動植物,同時沒忘記訓練自己機敏的雙眼——無論是海平面上的船帆還是沙灘上出現的新腳印,通通逃不過他的雙眼。 正是出於這一目的,伯爵讓年邁的希臘人送出了三張字條。不到數小時,伯爵的門前就來了兩位信使:一位是繆爾-米裡利斯百貨公司①派來的年輕小夥子,他送來了精美的床單和舒服的枕頭;另一位信使來自普拉托諾夫專賣店,他給伯爵帶來了四塊他最喜歡的香皂。 ﹛① 沙俄帝國時期第一家也是最大一家售賣衣物、鞋帽、珠寶等商品的百貨商店。今稱中央百貨商場,或楚姆百貨。﹜ 那第三位呢?她一定是在伯爵出門吃晚餐期間來過了。因為他的床上放著一個淡藍色的盒子,盒子裡面是一塊法式千層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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