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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預約

  十二點的鐘聲從未像今天這樣令人欣喜。不僅是在俄國或歐洲,就是在全世界也不曾有過。縱使羅密歐事先得知中午時朱麗葉會出現在窗口,在那一刻到來之際,那位意大利維羅納年輕人的狂喜也不足以與伯爵的相比。縱使斯特爾鮑姆博士①的孩子們——弗裡茨和克拉拉——在聖誕的早晨得知,客廳的門將于中午向他們敞開,他們的興奮也無法與伯爵聽到鐘聲響起時的喜悅同日而語。

  ﹛① 俄國芭蕾舞劇《胡桃夾子》中的人物。﹜

  從特維爾大街(以及與年輕的貴婦們不期而遇)的遐想中逃脫出來之後,伯爵洗過澡,穿好了衣服,用過咖啡和水果(今天是無花果)。十點剛過,他便趕緊捧著蒙田的書讀了起來;剛讀了十五六行,他又不知不覺向鐘瞄去……

  不可否認,當伯爵昨天第一次從桌上拿起這本書時,他便有了一絲隱憂。雖然名義上這只是一本書,但它的密度與字典(也就是人們只在參考時才去查詢和借閱,而從不會把它從頭到尾通讀一遍的書)差不多。剛看完目錄(裡面共列出了107篇論述守常、節儉、獨處和靜篤的文章),伯爵最開始的懷疑便得到了證實:這本書一定是專為在冬夜閱讀的人寫的。絕對不會錯。讀這本書的時候,鳥兒一定都已南飛,壁爐旁一定已經高高堆起了用來取暖的木頭,田野也已被皚皚的白雪覆蓋。換句話說,當你沒心情出門,你的朋友也無意上門時,讀這本書的時候就到了。

  儘管如此,伯爵還是毅然決然地將目光投向了座鐘,就像經驗豐富的船長在遠航之前必須記錄下出港的準確時間。然後,他便又一頭紮進第一輪沉思和冥想中:「儘管方式各異,但我們終將殊途同歸。」

  在書的開篇,作者嫺熟地從古往今來的歷史中引經據典,擺出了一個極有說服力的論斷:當人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時,他應該乞求活命。

  或者為了尊嚴,寧折不彎。

  在確立這兩種方式都可能正確的論點之後,作者開始了第二輪冥思:論悲傷。

  在這裡,蒙田援引了幾位黃金時代權威人士的話,得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悲傷這種情緒最好是拿來與眾人分擔。

  或者自己獨自面對。

  第三篇文章剛讀到一半,伯爵發現自己的目光又朝鐘的方向瞥了過去,這已經是今天第四或第五次了。或許是六次?雖然伯爵不能肯定究竟看過幾眼,但事實表明,他的注意力已經不止一次地被那架座鐘吸引過去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架鐘還真是台棒極了的精密計時器!

  這座鐘由聞名遐邇的寶璣公司為伯爵的父親特別定制。這台一天只報兩次時的座鐘本身就是一個傑作。它白色的琺瑯鐘面只有葡萄柚般大小,青金石的鐘體從頂上開始一直漸進地傾斜到底座。珠光寶氣的鐘殼內部是由享譽世界的能工巧匠精心打造。這些人還真不是浪得虛名。在伯爵接著往下讀第三篇文章(裡面談到了柏拉圖、亞裡士多德和西塞羅①,後來連馬克西米連一世②也加入了)的過程中,他能清晰地聽到座鐘發出的每一次嘀嗒聲。

  ﹛① 西塞羅(前106~前43),古羅馬政治家、雄辯家、哲學家。﹜
  ﹛② 馬克西米連一世(1459~1519),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十點二十分又五十六秒,座鐘在說。

  十點二十分又五十七秒。

  五十八。

  五十九。

  為什麼這架鐘對每分每秒的計錄能像荷馬詩歌中的揚抑抑格,或彼得記錄每一個罪人所犯的罪惡一樣精准無誤呢?

  對了,剛才看到哪兒了?

  哦,是第三篇。

  伯爵往左稍稍挪了挪椅子,這樣座鐘就不再在他的視線之內。他開始翻找剛才停下的書頁。他幾乎肯定他已經讀到了第十五頁的第五段。可當他重新鑽進那段文字裡品讀時,裡面的內容卻似乎是全然陌生的,甚至連之前的那段也是這樣。事實上,他不得不往回翻整整三頁,才找到一個還算有些印象的段落。他收斂心神,從那裡開始重新讀了起來。

  「你就這樣讀我的書呀?」伯爵仿佛聽到蒙田在質問自己,「進一步,再退兩步?」伯爵決心讓他瞧瞧究竟誰才是主人。他發誓,在讀到第二十五篇文章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讓視線從書本上抬起來。下了這個決心,伯爵很快就讀完了第四、第五和第六篇文章。接著,他用更快的速度看完了第七和第八篇。二十五篇的目標現在就好似擺在餐桌上的那壺水,已經觸手可及了。

  然而讀到第十一、第十二和第十三篇文章的時候,他的目標——那壺水——卻仿佛在往後退,而且越退越遠;橫亙在他與目標之間的仿佛不再是那張餐桌,而是一望無際的撒哈拉沙漠。水壺裡的水已經喝光,書頁卻猶如沙丘的尖頂,一直綿延至天際,而他仍需逐句逐段地在沙漠裡艱難地往前爬……

  好啊,就這樣吧。伯爵繼續爬著。

  上午十一點過了。

  第十六篇文章也讀完了。

  這時,終日長途跋涉的分針終於在錶盤的最上方與它那位短腿的兄弟——時針見了面。它們互相擁抱在一起的那一刻,座鐘罩裡的彈簧頓時鬆開,齒輪開始轉動,一柄小錘落下來,敲響了那支悅耳曲調的第一個音符。中午到了。

  伯爵讓椅子的兩條前腿砰的一聲落下來。而那位蒙田先生,則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鬥,跌落到床罩上。鐘鳴聲剛到第四下,伯爵人早已抵達塔樓的樓梯;響到第八下,他已經到了酒店大堂,正向樓下走去。他和大都會酒店裡手藝出類拔萃的理髮師雅羅斯拉夫·雅羅斯拉夫爾約好每週在這時理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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