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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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家會這麼告訴我們,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俄國在文化上取得的所有進步都是從聖彼得堡的沙龍裡來的。無論是新潮的美食、時裝,還是觀念,都是從那些俯瞰著豐坦卡運河①的大房間裡試探性地進入俄羅斯社會中來的。假如這是真的,那很大一部分應歸功於大房間底下忙碌的那群人。因為,在街面以下更深的地方住著管家、廚師和僕人,正是他們共同確保了達爾文和馬奈們的觀點能暢通無阻地傳播開來。 ﹛① 涅瓦河上的一條運河。涅瓦河源出拉多加湖,自東向西流,流經聖彼得堡,注入芬蘭灣。﹜ 大都會酒店也不例外。 自一九〇五年開業以來,酒店的房間和餐廳一直都是那些魅力十足、權勢熏天或者博學多才之輩的聚集地。但倘若沒有最底下那層人提供的服務,那些看似毫不費力的高雅別致都無從談起: 沿著大堂寬闊的大理石臺階往下走,你會先經過一個報攤。它為過往的每一位紳士提供數以百計的新聞,儘管如今全都是些俄文報紙了。 接下來經過的是法蒂瑪·費德洛娃的店鋪:一家花店。受時局的影響,法蒂瑪的貨架已被清得空空如也,窗戶上糊的是一九二〇年的舊報紙。原先酒店中最亮麗的一道風景如今已成了最淒涼的去處之一。在生意最火的日子裡,這家店賣出的花要以英畝①論。它不單供應著大堂裡高聳的花壇,連客房裡的百合,莫斯科大劇院裡拋到芭蕾女演員腳邊的一束束玫瑰,還有那些拋出玫瑰的紳士別在紐孔上的花,也全都來自這家花店。更重要的是,法蒂瑪精通騎士時代至今的上流社會送花的全套禮儀。她知道道歉時該送什麼花,遲到了又該送什麼花;說了不該說的話,或者被門口另一位年輕女士吸引而忽略了自己女伴時,該送什麼花來賠禮。總之,論對每種花的色、香,乃至用途的瞭解,連蜜蜂都得對法蒂瑪甘拜下風。 ﹛① 1英畝約等於4046.86平方米。﹜ 唉,法蒂瑪的店是被關了,伯爵心想,可在羅伯斯庇爾「統治」時期,巴黎的花店不也都關了嗎?可那座城市現在不照樣到處繁花似錦,生機勃勃嗎?所以,這兒也一樣,鮮花一定會回到大都會酒店裡的。 走廊盡頭才是雅羅斯拉夫的理髮店。這是樂觀、精確而且政治中立的地帶,是隱藏於酒店之中的瑞士。假如說,伯爵曾發誓要靠實用主義來把握自己的命運,那從這裡你就能對他的計劃窺知一二:每週雷打不動地到這裡來修一次頭髮。 伯爵走進店裡,雅羅斯拉夫正在替一位滿頭銀髮、身穿淺灰色西裝的顧客理髮。靠牆的椅子上有個穿著皺巴巴的夾克,體形魁梧的傢伙在等待。理髮師朝伯爵微微一笑,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示意他到旁邊的空椅上坐下。 伯爵一邊落座,一邊沖那位體格魁梧的傢伙友好地點了點頭。然後,他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雅羅斯拉夫店中最讓人驚奇的物件上:他的櫃子。假如有人讓拉魯斯①給「櫃子」一詞下個定義,這位知名的法國詞典編纂者也許會這樣回答:櫃子,一種家具,外部通常繪有裝飾,內部可存放物品,且無法從外向內透視。這個定義無疑十分出色:從鄉下人家的櫥櫃到白金漢宮的齊本德爾式家具,都概括進去了。但雅羅斯拉夫的櫃子卻不符合以上描述,因為它們全是用鎳和玻璃製成,這種設計非但不會把裡面的東西藏起來,甚至是刻意讓這些東西被人看見。 ﹛① 拉魯斯(1817~1875),法國詞典編纂家、語法學家。﹜ 這也不奇怪。因為櫃子裡擺滿了令人豔羨之物:用蠟紙裹著的法國香皂,用象牙瓶裝著的英國肥皂水,還有奇形怪狀的小瓶裡裝著的意大利奎寧水。那藏在後面的那只黑色小瓶子呢?「那裡裝的是『長生不老泉』。」雅羅斯拉夫會一邊這麼回答一邊神秘地沖你眨一眨眼。 伯爵將視線從鏡子中慢慢轉移到了雅羅斯拉夫身上。他手裡同時操著兩把剪刀,在那位滿頭銀髮的先生頭上施展著魔法般的技藝。一開始,他的剪刀讓人聯想到芭蕾舞劇中男演員表演的擊足跳,即雙足躍起之後騰空交叉數次的動作。可隨著他繼續往下剪,理髮師雙手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它們就像哥薩克人又踢又蹦地跳起了高帕克舞。最後一剪完成時真該在他身前落下一道幕布,俄頃再將幕布重新升起來,使觀眾能再次為他的精彩表演歡呼,而他也可以借此機會向觀眾鞠躬致謝。 雅羅斯拉夫把披在顧客身上的白布解了下來,往空中啪地一抖。接過顧客的付款時,他總會將兩隻腳後跟輕輕一磕,表示感謝。等那位顧客走出店(他看上去比來時年輕多了,也精神多了),理髮師才取過一襲新洗的白布朝伯爵走了過來。 「閣下,您還好嗎?」 「好極了,雅羅斯拉夫。再好不過了。」 「今天打算怎麼剪,請您吩咐。」 「修修吧,我的朋友。修修就行了。」 剪刀再次曼妙地舞動起來,伯爵似乎感覺到板凳上坐著等待的那位身材魁梧的客人起了些變化。儘管剛才伯爵沖他友好地點頭打過招呼,但那傢伙的整張臉已漲得越來越紅。伯爵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他看見那傢伙連耳朵都紅了。 伯爵試圖用眼神同他溝通,他想再次沖他友好地點點頭,那傢伙卻固執地將眼光鎖在雅羅斯拉夫的後背上。 「下一個該輪到我。」他說。 和大多數藝術家一樣,雅羅斯拉夫也常常會沉醉在自己的技藝中難以自拔。他仍在高效而又高雅地剪著。所以,那傢伙只好重複了一遍,這回帶著強調的口吻。 「下一個應該是我。」 雅羅斯拉夫從藝術的神奇魔力中抽身出來,用清晰而禮貌的語氣答道: 「請再略等片刻,先生,我馬上就能為您服務了。」 「我進店的時候你就這麼說。」 這句話明顯帶有敵意。雅羅斯拉夫不禁停下了手裡的剪刀。他轉過身,面帶驚訝地迎著那位顧客的目光看過去。 伯爵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訴他:不要打斷別人的談話。但此時他覺得,讓理髮師出面替他解釋不大合適。所以,他開口打了個圓場: 「這位先生,雅羅斯拉夫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只不過每週二中午十二點是我固定預約的時間。」 現在,那傢伙也把目光轉過來,落在了伯爵身上。 「固定預約。」他重複了一遍。 「對。」 只見他猛然站起身,由於起急了,他的板凳都被撞到了牆上。他的個頭至多五點六英尺,可他從袖口裡伸出的那對拳頭和他的耳朵一樣漲得通紅。他往前邁一步,雅羅斯拉夫就往後退一步,直到後者的背抵在了櫃檯上。那傢伙又往前逼近一步,劈手從理髮師手裡奪過剪刀。然後,他以比他更瘦小的個頭才有的靈敏猛轉過身,一把揪住了伯爵的衣領,接著,用剪刀把他鬍子右邊翹著的那支「翅膀」哢嚓地剪了下來。他死死地攥住伯爵,往前一拖,直到他們倆幾乎鼻尖對著鼻尖。 「很快就到你了。」他說。 說完,他把伯爵往椅子上一推,將剪刀朝地上一扔,大搖大擺地從店裡走了出去。 「閣下,」雅羅斯拉夫驚得目瞪口呆,他大聲說,「這人我以前從沒見過。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住在這家酒店。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的理髮店不歡迎他再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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