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二一


  為了給伯爵上課,尼娜很明智地選擇了從酒店的最底層——地下室——開始。那裡有四通八達的走廊,也有哪兒都不通的過道。她首先打開一張沉重的鐵門,領著他進到鍋爐房裡。蒸汽如一股股巨浪從蜿蜒曲折的通氣管閥門中逃逸而出。她接過伯爵遞給她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把鍋爐上的一扇鐵門打開,露出了裡面夜以繼日熊熊燃燒著的一爐火。在酒店裡,如果有秘信或者見不得人的情書需要銷毀,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合適了。

  「您也收到過別人的情書吧,伯爵?」

  「那當然。」

  接下來是配電間。尼娜再三叮囑伯爵,不要亂摸亂碰。其實,此舉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屋裡到處都是金屬發出的嗡嗡聲和硫黃的惡臭,就是最漫不經心的冒險家來了,也不得不賠上一萬個小心。在牆上一叢雜亂的電線後面,順著尼娜指點的方向,他看見一根操縱杆:把它往上一推,整個宴會廳便會變得一團漆黑。有了它做掩護,趁機偷些珠寶絕對易如反掌。

  接下來他們先往左拐了一次,又往右拐了兩次,便到了一個擁擠不堪的小屋。這屋子就像一個擺放珍奇物品的陳列櫃,櫃子裡全是酒店的客人遺棄的物品,比如雨傘、旅遊指南,還有小說,而且還是些很重的小說,客人們即使沒讀完,也不想把它們隨行李一道再運回去了。屋子的角落裡扔著兩張小號的東方地毯、一盞落地燈,還有一個緞木製作的小書櫃。這些物品雖然已有些年頭,看上去卻還跟新的一樣。尤其是那個書櫃,它是伯爵住在三樓套間的時候親手扔掉的。

  這時,伯爵和尼娜已經來到地下室的最裡頭。在往窄小的後樓梯走去的途中,他們發現了一扇淺藍色的門。

  「這裡面是什麼?」伯爵問道。

  尼娜反常地露出了尷尬之色。

  「我也沒進去過。」

  伯爵試著去轉動門上的把手。

  「嗯,怕是鎖上了。」

  尼娜聞言,往左右看了看。

  伯爵也跟著往兩邊瞅了瞅。

  只見她抬起雙手,伸到頭髮底下,將戴在脖子上的那條精巧的項鍊解了下來。金色抛物線的最下端掛著一件飾物。伯爵第一次注意到尼娜戴的這件東西是他們在廣場餐廳時。它既不是幸運符,也不是盛放裝飾品的小金盒。它是一把酒店的萬能鑰匙!

  尼娜從項鍊上取下鑰匙,遞給伯爵,把開鎖的榮耀讓給了他。鎖眼上有個頭骨形狀的孔,伯爵將鑰匙從孔裡伸進去,然後一邊輕輕轉動鑰匙一邊仔細聽著。鎖的制動栓一落位,立刻傳來令人欣喜的哢嗒聲。門開了。往門裡一看,尼娜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裡面竟是個寶庫。

  這話一點都不誇張。

  緊靠著牆邊,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壘著的全都是架子。架子上擺的是酒店的銀器,一件件銀光閃閃,仿佛今天上午剛有人擦拭過一樣。

  「這些是幹嗎用的?」她驚詫地問道。

  「宴會用的。」伯爵答道。

  一摞摞產自法國塞夫勒的盤子全都印上了酒店的徽章。盤子旁邊立著兩尺來高、帶炭爐的俄式茶炊和形狀類似諸神酒杯的蓋碗。除了咖啡壺,還有裝調味汁的瓶子等各種各樣的餐飲用具。每種用具的設計都獨具匠心,而且都只承擔某一種特定的進食功用。尼娜從架子上拿起一件形狀像小鏟子的東西,那上面還安著象牙做的手柄。她在柄上一壓,只見上面的兩片薄刃打開來接著又合上了。她不禁驚奇地看了看伯爵。

  「切蘆筍的工具。」他解釋道。

  「宴會上真的需要專門切蘆筍的工具嗎?」

  「樂團裡真的需要有巴松管嗎?」

  尼娜輕輕把它放回到架子上。這時,伯爵心裡卻在想這些器具為他提供過多少次服務,以及他曾經用這些盤子進過多少次餐。聖彼得堡二百年的慶典就是在大都會酒店的宴會廳舉行的,還有普希金誕辰一百周年紀念,以及雙陸棋俱樂部的年度晚宴,還有在博亞爾斯基隔壁的兩間專用餐廳——黃廳和紅廳——舉行的私人聚會。在其鼎盛時期,這些非公開的餐室成了達官貴人宣洩情感的絕佳場所。如果有誰藏在他們的餐桌底下偷聽一個月,那無論是莫斯科城裡的破產和婚嫁,還是來年即將要爆發的戰爭,沒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伯爵的目光在架上游走了一圈,然後似乎有些不解地搖了搖頭。

  「那些布爾什維克人應該也發現了這個意外的收穫。可我在想,他們為什麼沒把它們都運走呢?」

  尼娜用她孩子般清晰的判斷答道:

  「也許,他們需要它們留在這兒。」

  對,伯爵心想。是這樣。

  因為不管代表無產階級的布爾什維克在對特權階級的鬥爭中取得了何等決定性的勝利,很快他們自己也得舉辦宴會不是?他們的宴會也許沒有舊俄的羅曼諾夫王朝那麼多(沒有秋季舞會,也沒有六十周年紀念),可他們總得慶祝些什麼吧,比如說,《資本論》發表一百周年,或者列寧蓄絡腮鬍子二十五周年等。他們也需要草擬賓客名單,經過審定刪減之後,再把邀請函印出來,再遞送出去。等到宴會那天,賓客們全都來了,也得在餐桌旁圍上整整一圈。當新上臺的政治家想再多要幾根蘆筍時,他們也得沖著那些忙得腳不著地的服務員頻頻點頭示意。

  因為奢華是一種極其頑固,也極其狡詐的力量。

  當皇帝被人從禦階上拖下來扔到大街上,奢華會謙卑地低下它的頭。然而,經過長期的隱忍,它又會替新上臺的領袖披上華麗的外衣,讚美他高貴的外表,並建議他多佩戴幾枚勳章。在服侍他享用過豐盛的晚餐之後,它又會開始盤算,對擔當著如此重任的人來說,一張更高的椅子也許更為合適。由平民百姓組成的士兵能用勝利的烈火將舊政權的旗幟燒得乾乾淨淨,號角很快便會重新吹響,奢華又會在權力寶座一旁重新就位。它對歷史和君主們的統馭又將重新奠定。

  尼娜用手撫摸著那些五花八門的器具,眼裡充滿了欽羨和驚歎。忽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

  在架子上的一隻燭臺後面,立著一個高三英寸左右的銀質女性模型。她穿著帶箍的撐裙,頭上是瑪麗·安托瓦內特①高聳的髮型。

  ﹛① 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妻子,死于法國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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