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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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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處走走 七月十二日晚上七點,在穿過酒店大堂去博亞爾斯基餐廳的路上,伯爵發現尼娜正在一棵盆栽棕櫚樹的後頭沖他招手。這麼晚了還叫他過去,這還是頭一回。「快,」他一到樹後面,她便解釋說,「那位先生外出吃飯去了。」 那位先生?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們倆若無其事地爬上樓梯。剛剛拐上三樓,他們便碰上一位客人正拍著口袋找鑰匙。正對電梯的樓梯口有一扇鑲著染色玻璃的窗戶,玻璃上隱約刻著一些立在淺水之中的長腿鳥兒。伯爵從這兒經過少說也有一千次了。尼娜卻盯著它仔細打量起來。 「對,你說得沒錯,」她說,「這應該是鶴。」 等找鑰匙的客人一進屋,尼娜便立刻向前沖。他們在地毯上移動步伐,飛快地從313、314和315號房門前經過。緊接著,他們來到了316號房門前。門外擺著一張小小的桌案,案上有一尊赫耳墨斯①的雕像。伯爵這才醒悟,他們這是在朝他從前住過的房間走!他不由得一陣暈眩。 ﹛① 赫爾墨斯(Hermes),希臘神話中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宙斯與邁亞的兒子。﹜ 可是等等。 我們太著急了吧。 * 自打那晚在二樓樓梯上出過一次洋相後,伯爵就戒了從前每晚必飲的開胃酒。他懷疑酒精對他的情緒已經產生了不健康的影響。可事實是,他的情緒也並未因為聖徒般的自我節制而有所振奮。終日無所事事的他擁有大把時間。那種無聊而又倦怠的感覺,陷在泥濘之中無法自拔的可怕之感不斷襲上伯爵心頭,讓他片刻不得安寧。 伯爵心想,才三周就覺得漫長到無法忍受,那三年下來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然而,對那些品行高尚卻迷失了方向的人,命運總會為他們指點迷津。在克裡特島上,忒修斯就是靠著阿裡阿德涅和她神奇的線球,才從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諾斯的巢穴裡脫險的。同樣是從棲息著幽靈般暗影的洞穴中逃脫,奧德修斯靠的是泰瑞西斯,但丁則有他的維吉爾。而眼下在大都會酒店,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靠的則是一位叫尼娜·庫利科娃的九歲女孩。 七月的第一個週三,伯爵正坐在大堂裡為自己該幹些什麼而發愁。這時,尼娜剛好從旁邊飛快地走過,她臉上帶著頗不尋常的堅定。 「喂,我的朋友,你好。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尼娜擺出一副行動被人干擾,被迫中斷的樣子。她轉過身,冷靜下來,揮了揮手,答道: 「四處走走……」 伯爵的眉毛微微一聳。 「上哪兒走走?」 …… 「先去娛樂室。」 「啊,原來你喜歡玩牌。」 「其實也不是……」 「那為什麼要去那兒呢?」 …… 「行啦,」伯爵埋怨道,「我們倆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嗎?」 尼娜聞言,忖度了一番,又左右瞅了瞅,這才放心。她解釋說,那間娛樂室平時很少有人用,但每週三下午三點都有四個女人約好在那裡玩惠斯特牌,從沒間斷過。如果在兩點半之前趕到那兒,藏進櫃子裡,那她們玩牌過程中說的每一個字(包括大量罵人的髒話)你都能偷聽到。而且,女人們離開後,你還可以享用她們剩下的餅乾。 伯爵坐得筆直。 「你的時間還用來幹些什麼別的事嗎?」 她掂量著伯爵的問題,又左右看了看。 「在這裡等我,」她說,「明天下午兩點。」 伯爵的培訓課程就這麼開始了。 伯爵在大都會酒店已經住了四年。他覺得,論對這裡的瞭解,自己應該算是個專家。他知道酒店員工的名字,享受過他們的服務,甚至對酒店房間裡的裝飾風格也了然於胸。可是,尼娜一番點撥後,他才知道自己僅僅是略窺門徑。 尼娜在大都會才住了十個月。而這十個月中,她也一直受到另一種形式的限制。因為她父親只是「暫時」被安排在莫斯科工作,所以他還未在正式的學校給她辦理入學。而尼娜的家庭教師又不願走動,更願意將責任局限在酒店範圍之內,因為在酒店之內,尼娜撞上燈柱或者被電車撞的可能性畢竟是最小的。所以,儘管大都會酒店那張馳名世界的旋轉門無時無刻不在轉動,它卻不曾為尼娜而轉。生性活潑好動的尼娜便充分利用了這一條件,親自對酒店開展偵察活動。酒店每個房間的位置和用途,以及怎樣才能最好地利用這些房間,她都了如指掌。 是,伯爵的確是到酒店大堂後面的小窗口取過信,可他到分揀信件的小屋裡去過嗎?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兩點,所有送來的信(包括封皮上蓋有鮮紅郵戳,附有特別指示需要「立即送達」的專函)都會被堆在那間小屋裡的桌上。 是,在法蒂瑪的花店倒閉之前,伯爵也曾光顧過那裡,可他進入修剪鮮花的屋裡了嗎?花店背後有一道窄門,裡面有張淡綠色的案台,所有的鮮花都得先在那裡修剪好,玫瑰也都要在那裡去掉刺。裡面的地板上至今還散落著十年生草本植物乾枯了的花瓣,它們可是配製花束不可或缺的材料。 當然去過了,伯爵替自己辯解說。在大都會酒店裡,房間套著房間,門裡面還有門。衣櫥、洗衣房、食物貯藏間,還有總配電間! 這過程就像坐輪船出海。一位旅客在船頭打了一下午的飛靶之後,換罷衣服,準備和船長共進晚餐,然後再玩幾把百家樂,順帶給那位自以為是的法國人一點顏色瞧瞧。接著,他再挽著剛剛結識的女伴在璀璨的星空下悠閒地散步。他還以為,航海的樂趣不過如此。可其實,他們接觸到的不過是真正的船上生活中極為有限的部分,因為他完全忽略了下層船艙的存在,而那裡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也正是它們的存在,才使得這趟遠航成為可能。 尼娜卻從不滿足於上層甲板的所見所聞。下面,裡面,四周,她都去轉過。住在酒店裡的尼娜,並沒覺得四周的牆壁在朝裡面擠,而是在往外擴張。不僅是範圍,連複雜的程度也都在擴展。住進來不過幾周,她便把酒店附近的兩個街區看了個遍。不出幾個月,大半個莫斯科也將被納入她熟悉的範圍。如果她在酒店住的時間再長一點,整個俄國也不在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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