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二四


  當伯爵覺得這場討論很可能會演變成一場騷亂時,坐在第十排的一個似乎有些靦腆的小夥子建議,也許應該用「推動」或者「確保」來代替「提供便利」。他解釋說(雖然他的臉已經紅得像覆盆子),這兩個詞不僅把鋪設鐵軌和駕駛機車等工作都囊括了進去,還包含了日常的系統維護和維修。

  「對,就是它了。」

  「鋪軌、操作和維護。」

  「推動和確保。」

  會場的每一個角落都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看來,這小夥子的建議很快就能得到信任並通過,就像馳騁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的工會火車。可就在它即將抵達終點之際,會場的第二排站起了一個骨瘦如柴的傢伙。那人十分瘦弱,以至於看見他你首先想問的是:他這樣的人怎麼也能在工會謀到一個職位?確定已將全場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之後,這位辦公室的後勤職員或者會計、全俄羅斯的「明星記賬員」,用一種與「提供便利」這個詞同樣冷淡而古板的調子說道:「詩的語言必須簡潔,如果用一個詞就足夠達義的話,我們就沒必要用兩個詞。」

  「那是什麼意思?」

  「他在說什麼?」

  好幾個人不由得站起身,想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大廳裡拽出去。可沒等他們的手挨到他,第五排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連身都沒起,坐著回嗆了一句:

  「恕我直言,詩當然要簡潔,但普天之下的所有物種裡,雄性不都有雌性和它相配嗎?照你的意思,有一個性別就夠了?」

  大廳裡頓時掌聲雷動!

  就這樣,大家用舉手贊成外加一起跺腳的方式通過了這項用「推動」和「確保」來代替「提供便利」一詞的決議。與此同時,在外面的陽臺上,伯爵也不得不承認,政治討論似乎也不全是那麼枯燥乏味。

  會議結束後,伯爵和尼娜從陽臺上下來,回到走廊裡。伯爵的感覺還不錯。他很高興,因為會場上那些向權力致敬的人,那些互相拍著肩膀寒暄的人,那些大模大樣姍姍來遲的人,無一不讓他覺得和過去竟如此相似。而且,他自己也想出了許多有趣的能夠替代「允許」和「確保」的詞語,比如說「襯托」「推動」或者「撞擊」「衝擊」等,不一而足。尼娜問他今天這場辯論如何,他原想回答說:很有莎士比亞戲劇的風格。莎士比亞的風格,也就是說,它像極了《無事生非》中的道格勃裡①。無事生非,一點沒錯。伯爵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① 莎士比亞喜劇《無事生非》中的一個愚蠢、多嘴、語無倫次的巡官。﹜

  也是他運氣不錯,還沒等他把話說出口,尼娜就已經談起自己的感受來。在問完他感覺如何之後,她根本沒耐心聽他說完他的真實想法。

  「真的很精彩,很棒,不是嗎?你坐過火車嗎?」

  「火車是我外出旅行時的首選交通工具。」伯爵說。尼娜的這個問題把他嚇了一跳。

  她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坐火車旅行的時候,你有沒有看著一路的風景從窗外接連不斷地掠過呢?你有沒有和同行的旅客交談,有沒有在車輪的滾動聲中昏昏入睡呢?」

  「這些我都經歷過。」

  「對啊。但你有沒有,哪怕很短的時間,想過那些煤是怎麼到火車的內燃機裡去的?當火車穿過森林,或者是爬上陡坡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那裡的鐵軌是從何而來的呢?」

  伯爵頓了一頓。他在想,在回憶。然後坦承道:

  「沒想過。」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這難道不令人驚訝嗎?」

  在這種情況下,誰能不認同她的話呢?

  *

  幾分鐘後,伯爵敲響了嬌羞可愛的瑪麗娜的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份折疊起來的報紙,擋在褲子後面。

  在伯爵的記憶中,不久前還有三名女裁縫在這間辦公室上班。當時,她們每人跟前都擺著一台美國造的縫紉機。她們就像希臘神話中的命運三女神①似的一齊轉動著縫紉機,替顧客把長袍改小,將褶邊加高,給褲子放邊,一步步沿襲著前輩們的命運。可自革命爆發以來,三個人全被打發走了,啞然無聲的縫紉機想必也已成為人民的財產;那這間屋子呢?和法蒂瑪的花店一樣被閒置了。如今,人們哪還需要扔鮮花給芭蕾舞女演員或佩戴胸花呢,更別說把大袍子改小,或者給衣服加褶邊了。

  ﹛① 希臘神話中的命運三女神通常以三位老婦人的形象出現,整日忙著紡織人與神命運的絲線。﹜

  可到了一九二一年,面對日漸堆積的磨損的床單、破了的窗簾和撕壞的餐巾(誰都沒準備換新的),酒店便將瑪麗娜提拔了起來。這樣,一些縫縫補補的活兒不必出酒店就能圓滿地解決。

  「啊,瑪麗娜,」她拿著針線剛要開門,伯爵便對她說,「看見你在縫紉室裡縫衣服,我真是太高興了。」

  瑪麗娜看著伯爵,眼中帶著不解。

  「不縫衣服,我還能幹嗎?」

  「說得不錯。」伯爵說。他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然後來了個九十度大轉身。他把手裡的報紙迅速往上抬,恭敬地請她再幫幫忙。

  「上周不是剛幫你補過一條褲子嗎?」

  「我和尼娜又去偷聽別人開會了,」他解釋說,「在宴會廳外面的陽臺上。」

  女裁縫瞅了瞅伯爵,雙眼之中半是驚愕,半是懷疑。

  「你如果打算和九歲的小女孩一起到處爬來爬去,那幹嗎非得穿這樣的褲子去呢?」

  聽到女裁縫的語氣,伯爵不禁一怔。

  「早上起來穿衣服的時候,我本沒打算到處亂爬的。可不管怎麼樣,你要知道,我這些褲子都是在薩維爾街①專門定做的。」

  ﹛① 位於倫敦的梅費爾,以傳統的男士定制服裝而聞名。﹜

  「對,是為了在起居室裡閑坐,或者在客廳裡畫畫而專門定做的。」

  「可我從沒在客廳裡畫過畫。」

  「那就對了,因為你很有可能會把墨水弄得滿地都是。」

  今天的瑪麗娜似乎既不嬌羞也不可愛。伯爵見狀,便作勢要衝她深深鞠上一躬。

  「哎呀,行了行了,」她說,「到屏風後頭去,把褲子脫下來。」

  伯爵立刻閉嘴。他走到屏風後頭,身上脫得只剩短褲,然後把長褲遞給瑪麗娜。屋裡安靜下來,可在那寂靜中,伯爵似乎能感覺到她找出線軸,輕輕舔濕線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線從針眼裡穿過去的樣子。

  「喂,」她說,「那你乾脆跟我說說,你們在陽臺上幹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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