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二五


  就這樣,瑪麗娜一邊給他縫褲子(和鋪設鐵軌一樣,這也是勞動的一個縮影),一邊聽他講會場上的情形,以及他的各種感受。他幾乎是滿懷悵惘地說,他看到的是棘手的社會傳統以及人類太把自己當回事的惡習,而尼娜卻對會場上生龍活虎的幹勁和高昂的鬥志頗為著迷。

  「那有什麼不好?」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伯爵也承認,「只不過,就在幾周前,她還特意約我一起喝茶,還跟我打聽當公主要遵守什麼規矩。」

  瑪麗娜一邊搖頭一邊把伯爵的褲子從屏風上遞過去,她似乎覺得有必要把下面這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告訴眼前這個極其幼稚的人。

  「所有的小女孩長大之後,都不會再對公主之類的事情感興趣了,」她說,「事實上,當她們對公主已經不再感興趣的時候,有些小男孩對滿世界亂爬的興趣還濃著呢。」

  伯爵一邊走出門,一邊沖瑪麗娜揮手道謝,卻一不留神撞到了站在門外的酒店服務員身上。

  「請原諒,羅斯托夫伯爵!」

  「沒關係,彼佳。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的錯,我知道。」

  可憐的小夥子吃驚地睜大雙眼,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頭上的帽子被撞掉了。伯爵從地上撿起帽子,將它重新戴在服務員的頭上,並對他說了聲「祝你工作順利」,便轉身要走。

  「但我的工作還與您有關。」

  「和我有關?」

  「是哈利茨基先生。他有事找您。在他辦公室。」

  難怪小夥子驚訝得把眼睛睜那麼大。不僅僅因為哈利茨基先生從沒叫過伯爵去他辦公室,還因為伯爵在大都會酒店的這四年中,總共也就見過這位酒店總經理四五次。

  因為,約瑟夫·哈利茨基先生是極少數精通如何放權的高級主管之一。也就是說,他知道該如何把酒店的各種職能和任務交給精明能幹的手下,而他本人幾乎不用出面。每天早上八點半來到酒店之後,他便苦著一張臉直奔辦公室,就好像他已經錯過了開會的時間。一路上他也會問候一下跟他打招呼的人,或者只對他們快速點點頭。經過秘書身邊的時候,他會告訴她(他根本沒停下腳步)別讓任何人打擾他。然後,他便消失在辦公室門後。

  進了辦公室以後,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呢?

  這不太好說,因為沒幾個人親眼見過。當然,據有限的幾位有幸看過一眼的人說,他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辦公桌上沒有文件,電話也很少響起,靠牆的地方倒是擺著一張紫紅色的躺椅,椅子上還鋪著漂亮的椅墊。

  有時候,總經理的助手們沒別的辦法,只能上門求助,例如廚房失火或是發生了賬務糾紛,總經理便會帶著滿臉的疲憊和失望把他辦公室的門打開,而他的這種表情很容易讓叨擾他的人產生一種歉疚感,從而激發出他們強烈的同情。於是,他們紛紛向他保證,一定爭取把問題自己解決好,然後他們再滿懷歉意地退出門去。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與歐洲任何一家經營完善的酒店相比,大都會酒店都毫不遜色。

  不用說,得知總經理有事找他,伯爵在忐忑不安的同時也不禁有些好奇。彼佳也不再囉唆,他領著伯爵沿著走廊走去,經過了一排後勤部門的辦公室,便到了總經理辦公室。不出所料,門是關著的。伯爵覺得該讓彼佳先去通報一聲,他便在離辦公室還有幾英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可他沒想到,服務員怯生生地沖著辦公室的門朝他做了個手勢,然後就沒影了。伯爵沒有辦法,走到門前敲了敲。屋裡先是窸窸窣窣地響了幾聲,接著安靜了片刻,然後才有人似乎很不耐煩地說了聲「進來」。

  伯爵推開門,見哈利茨基先生坐在桌前,手裡還緊握著支筆,但旁邊根本就找不到紙的蹤影。雖然伯爵並不喜歡輕易給人下結論,但他還是注意到經理的頭髮都稀疏地貼在頭的同一側,而他的老花鏡則歪歪地在鼻子上架著。

  「你要見我?」

  「啊,羅斯托夫伯爵。請進來呀。」

  桌子跟前有兩把空椅子。伯爵向其中一張走過去。途中他注意到,那張紫紅色的躺椅上方掛著好幾幅手工著色的雕版畫,畫中描繪的是各種英式狩獵場面。

  「畫得挺像。」伯爵邊說邊坐了下來。

  「你說什麼?哦,是的。那些畫是挺像的。」

  話音剛落,經理便把眼鏡摘下來。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搖了搖頭,又歎了口氣。見他如此神態,伯爵不禁覺得一股同情像泉水一樣從自己的心底汩汩淌了出來。「有什麼事我能為您效勞嗎?」伯爵坐在椅子邊上問他。

  經理嫺熟地點了下頭。這個問題他少說也聽過上千次了。他把雙手擱到了桌上。

  「羅斯托夫伯爵,」他開始說道,「您是本酒店多年的顧客了。事實上,據我估計,您最開始住到我們店來還是在我前任的任上……」

  「沒錯,」伯爵微笑著確認,「是在一九一三年八月。」

  「是這樣。」

  「215號房間,我記得是。」

  「啊,很舒適的房間。」

  說到這兒,兩人便都不出聲了。

  「我聽說,」經理繼續說。他聲音裡似乎透著些猶豫,「酒店的員工跟您講話的時候……仍在使用某些……尊稱。」

  「尊稱?」

  「對。更確切地說,他們是不是還一直稱呼您閣下?」

  聽完經理這句話,伯爵想了一想。

  「嗯,是的。我想你們有些員工是這麼稱呼我來著。」

  經理點了點頭,然後又憂鬱地笑了笑。

  「我想您也知道,這會給我惹麻煩的。」

  說實話,伯爵還真不知道這會給經理惹來些什麼麻煩。可鑒於伯爵對經理抱有十足的同情心,他決定不給他招惹任何麻煩。所以,他便專心致志地聽哈利茨基先生接著往下說:

  「假如這件事由我說了算,我會怎麼處理是明擺著的。可是……」

  話說至此,經理把原因說出來就行了,沒想到他卻模棱兩可地把話題一轉,話音也慢慢弱了。然後,他又清了清嗓子。

  「所以,我也別無選擇,這很自然。我只能告訴我的員工從此不能再那樣稱呼您。時代畢竟變了,這點我們應該毫不誇張或害怕矛盾地承認。」

  講完這番話,總經理滿懷期待地看著伯爵,仿佛希望他能痛快地向他做出什麼保證。

  「哈利茨基先生,時代的確會變。而作為一位紳士,我就該跟著它一起變。」

  經理看著伯爵,臉上充滿了感激之情。居然有人能把他剛才的一席話理解得那麼透徹,他沒有必要再解釋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