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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奇遇

  十二月月末的一天,伯爵正沿著走廊往廣場餐廳走。雖然離最近一個街道的出口還隔著五十多碼①遠,他卻忽然感覺到有股冷風朝他襲來,帶著星光下冬夜的潔淨和清新。他停下腳步,朝四周打量了一番,發現這股氣流是從……衣帽寄存間的方向來的。原來,那位叫丹娘的服務員不在崗位上,現在那裡沒人看管。伯爵朝左右看了看,便走了進去。

  ﹛① 1碼等於36英寸,即0.91米。﹜

  這裡幾分鐘前一定擁進過好幾撥來吃晚餐的顧客,直到現在,他們外套的纖維上仍餘有冬天的涼意。一件軍大衣的肩膀上沾著些殘雪,某位官員的外套仍有些潮濕,而那件配著白色貂皮毛領(不知本來是不是黑色的?)的黑色貂皮大衣則絕對是哪位政治委員的夫人穿來的。

  伯爵拈起衣袖,放到臉旁聞了聞,那上面還有壁爐的煙火味和昂貴的古龍水味。這位年輕的美人,想必是從林蔭環道上的哪幢豪宅裡出來,乘坐著和她的貂皮大衣一樣黑亮的轎車來的。但她也可能是從特維爾大街步行過來的,天上正飄著新雪,沉思中的普希金雕像正毫無懼色地冒著風雪矗立在街頭。而她要是坐雪橇來的話就更妙了,馬蹄清脆地踢打在鵝卵石鋪成的街道上,馬鞭的擊打聲與車夫「駕駕」的吆喝聲合起來該會是多麼動聽!

  昔日,每逢聖誕前夕,伯爵和他妹妹正是這樣勇敢地冒著嚴寒出門的。他們會向祖母再三保證,不會超過午夜十二點回家;然後,便坐上他們的三駕馬車,在乾冷的冬夜裡逐家拜訪四周的鄰居。他們並排而坐,由伯爵把住韁繩,兩人膝蓋上鋪著一張狼皮。他們會直接抄過低窪的牧場,把馬車駕到鎮裡的路上去。伯爵還會一邊駕駛馬車一邊大聲嚷道:「先去哪兒?博布林斯基家還是達維多夫家?」

  不管最後他們去的是這一家,那一家,還是別處的另外一家,那裡都會有一場盛宴,也會有溫暖的火堆和主人張開的雙臂等待著他們。人人都穿著鮮豔亮麗的衣服,興奮得皮膚上都泛起了潮紅,那些感情充沛的叔叔說出的祝酒詞讓人感動得雙眼霧濛濛,直想落淚。孩子們則都在樓梯上好奇地窺視。那音樂呢?當然會有音樂,聽了之後,你會忍不住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雙腳躍躍欲試。那裡的音樂能讓你忘記自己的年齡,使你的身體縱情跳躍。它讓你不由自主地搖擺、旋轉,直到你頭都被轉暈,讓你不知身在何處。你會忘了這到底是在主人家的大廳還是在城市的沙龍,你會忘了這到底是在天堂還是人間。

  隨著午夜的臨近,羅斯托夫兄妹才從此行所拜訪的第二或第三個鄰居家出來,步履蹣跚地尋找他們的雪橇。星空下回蕩著他們的笑聲,他們身後那串前彎後繞的腳印與他們到來時留下的筆直纖細的車轍交織在了一起。於是,次日清晨,這家的主人便能在雪地上看到一個他們用靴子走出的巨大G音譜號。

  回到馬車上,他們便在原野上疾馳起來,從彼得羅夫斯科耶小鎮直穿而過。耶穌升天教堂距離小鎮修道院的院牆不遠。教堂是一八一四年為紀念拿破崙戰敗而修建的。教堂的鐘樓美輪美奐,只有克里姆林宮的伊凡大帝鐘塔能與之媲美。鐘樓裡的二十口大鐘全是用拿破崙侵略軍倉皇撤退後遺棄的大炮上的鋼鐵鑄造而成。因此,每一聲鐘鳴都仿佛是在高呼:俄羅斯萬歲!沙皇萬歲!

  車行至拐彎處,伯爵通常會猛拽一把韁繩,讓馬加速朝家飛奔而去。可這時,海倫娜會伸過一隻手來搭在他的胳膊上,讓他降速,因為午夜已經到了。他們身後一英里之外的地方,耶穌升天教堂的鐘聲已經敲響,在聖歌聲中,一聲聲鐘鳴正播散在廣闊的冰凍大地上。而在聖歌停止的間隙,假如你仔細聆聽,除了馬的喘息聲,寒風的呼嘯聲,你還能聽見十英里外的聖米迦勒大教堂的鐘聲,而距離更遠的聖索菲亞大教堂的鐘聲也此起彼伏地遙相呼應著,宛如黃昏時分池塘兩岸的鵝群隔著一窪塘水在相互呼應一般。

  升天的鐘聲……

  一九一八年,伯爵從巴黎匆匆趕回家中。途經彼得羅夫斯科耶小鎮,他發現修道院的院牆邊聚集著一群農夫,他們一個個驚慌失措,卻又沉默不語。原來,那天早上,村裡來了紅軍的騎兵,還開來一列空的四輪貨車。在一位年輕隊長的指揮下,哥薩克士兵們爬上鐘樓,把那些大鐘一個個都從尖塔上拉了起來。等到要將大鐘摘下的時候,他們又加派了一隊哥薩克士兵上去。古老的巨鐘終於從鉤子上被吊了起來,它們被穩穩地放在欄杆上,然後從空中跌落下去,先翻了幾個跟鬥,最後才「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這時,修道院的院長趕過來,站在紅軍隊長的面前,以神的名義要求他立刻停止褻瀆神明的舉動。隊長聞言,卻倚在一旁的柱子上,燃起了一根香煙。

  「愷撒的物當歸給愷撒;上帝的物當歸給上帝。」說完,他命令手下將修道院院長沿著樓梯一直拖到鐘樓樓頂,然後把他從尖塔上扔了下去,活生生摔死在他的上帝的懷抱裡。

  據推測,耶穌升天教堂的鐘應該是被布爾什維克人回收用來鑄造槍炮了,它們也算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了。但伯爵知道,拿破崙軍隊在撤退中遺棄的那些火炮,也就是後來耶穌升天教堂上的那些大鐘,全都是法國人用拉羅謝爾教堂上的鐘鑄造的。而反過來,拉羅謝爾教堂上的鐘又是用三十年戰爭①中所繳獲的英國老式大口徑短炮澆鑄的。從大鐘變成槍炮,又從槍炮再變回大鐘,從眼下再到時光的盡頭,就這麼一直循環反復地變下去。而這就是鐵礦石永恆的命運。

  ﹛① 三十年戰爭(1618~1648),由神聖羅馬帝國的內戰演變而成的全歐參與的一次大規模國際戰爭,也是歷史上第一次全歐大戰。﹜

  「羅斯托夫伯爵?」

  伯爵從遐思中抬起頭來,只見丹娘正站在門口。

  「黑貂皮,我覺得這應該是。」伯爵邊說邊把手裡的衣服袖子放了下去,「沒錯,絕對是黑貂皮。」

  *

  十二月的廣場餐廳。

  從大都會酒店開張的那天起,要論營造節日氣氛,廣場餐廳在全莫斯科都有口皆碑。從十二月第一天的早晨五點開始,這座大廳裡便已張燈結綵,掛滿了慶祝新年的各種裝飾。人造噴泉上掛起了綴有紅色漿果的常青植物花環。一串串彩燈從陽臺上往下撒落。前來宴飲狂歡的人呢?他們來自莫斯科的各個角落。八點一到,如大廳裡的每一位賓客所期待的那樣,管弦樂隊便奏響了第一支節日的樂曲。到了九點,服務生們就得開始從旁邊的走廊往「廣場」裡搬椅子了,這樣,晚到的人才能和朋友們肩並著肩地坐到一塊。在每張餐桌的正中間(無論這桌主人的身份是貴是賤)餐廳都會免費提供一盤魚子醬。這道精美食品的妙處就是,不管你是一盎司①一盎司地細品,還是一磅一磅地吞吃,你都能吃得很開心。

  ﹛① 1盎司等於1/16磅,約等於28.35克。﹜

  當伯爵在冬至這天步入廣場餐廳的時候,他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因為他發現大廳裡根本沒有花環,欄杆上也未紮起彩帶,演奏臺上只有一個拉手風琴的,而且,台下三分之二的桌子都是空的。

  然後,正如孩子們都知道的,節日的鼓點是從人的內心敲響的。看,那不是嗎?尼娜正坐在她那張靠近噴泉的桌子旁。她身穿鮮豔的黃色裙子,腰間系著一條深綠色的絲帶。

  「聖誕快樂!」伯爵走到桌前,朝她欠身說道。

  尼娜起身還了個屈膝禮:「也祝您節日快樂,先生。」

  然後,他們坐下來,把餐巾鋪在膝蓋上。尼娜解釋說,她父親稍後會過來和她一起吃飯,剛才她已經自作主張點了一道開胃菜。

  「很好啊。」伯爵說。

  這時,那位像「主教」的服務員出現了。他端來的是一份堆得像小塔一樣高的冰激凌。

  「這就是你的開胃菜?」

  「是。」尼娜答道。

  「主教」帶著牧師般的微笑,將碟子擺在尼娜面前,然後又朝伯爵轉過身來,問他是否也要一份菜單(好像他自己看不出來似的)。

  「不,謝了,夥計。給我來杯香檳,再給我一把勺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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