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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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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問得好。」伯爵會誇讚她一句。然後,他會仰面躺在草地上,若有所思地盯著身體四周飛舞著的螢火蟲,仿佛他也在思考這個難解之謎。 是的,那段幸福的時光的確像在極樂世界一般,米什卡心想。但和至福之境一樣,它們也都屬於過去。它們和西裝馬甲、緊身胸衣、誇德裡爾方陣舞、伯齊克紙牌,還有人口分封權和進貢制,以及家中角落裡擺上的一堆做禮拜用的東正教聖像一樣,全都屬於過去。在它們所屬的那個時代,高超的技藝和卑微的迷信並存。少數幸運的人頓頓山珍海味,大多數人則在無知中忍受著煎熬。 他們都屬於那個時代,米什卡邊想邊把目光從海倫娜的畫像轉移到那張他非常熟悉的小書架上。書架上擺著十九世紀的小說。書中描寫的冒險和浪漫故事都是他這位老友無比神往的。可在那裡,書架頂上那個又長又窄的相框中裝裱的才是一件真正的工藝品。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正是照片中的那些人簽署了結束日俄戰爭的《次茅斯和約》。 米什卡把照片拿過來,仔細端詳著上面的那些面孔。千真萬確。照片上,日、俄兩國的代表排成了正式隊形。他們全都穿著白色高領襯衣,留著鬍鬚,系著領結,所有人都流露出大功告成的喜悅。要知道,就在剛才,他們手裡的鋼筆只動了寥寥數筆,便終結了這場同行挑起的戰爭。而站在照片正中靠左邊一點的那位正是大公本人:沙皇陛下派遣的特使。 一九一〇年在艾德豪爾山莊,米什卡第一次親眼看見了羅斯托夫家族一項已經延續多年的傳統:每逢家族某個成員去世十周年,他們都要舉辦一次大型聚會,並且要用教皇新堡產區的葡萄酒來舉杯,表達對死者的紀念。當時,他和伯爵因為休假也回到了山莊。兩天后,客人們便開始陸續到達。下午四點,山莊前面的車道上已停滿一長列各式各樣的車輛:薩裡式帶篷馬車,敞篷馬車,無頂四輪馬車,還有從莫斯科、聖彼得堡和所有周邊地區趕來的單馬雙輪輕便馬車。等到五點,全家人都回到大廳裡聚齊,由大公首先舉杯,紀念伯爵已經離世的父母。他們倆是在數小時內相繼去世的。 大公真令人難以置信。他似乎生下來就穿著成套的制服,人們很少見他坐著,而且他從不飲酒,就連死也都是死在馬背上。那是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一日,距今已整整十年了。 「這個老頭可真是個人物。」 米什卡轉過身來,發現伯爵手裡已經端著兩隻波爾多酒杯來到他的身後。「另一個時代的人物。」米什卡不無景仰地邊說邊把照片放回到書架上,然後,打開酒瓶,把酒倒好。兩位老朋友便高高舉起了酒杯。 * 「瞧瞧今天都有誰來了,薩沙……」 為大公幹了一杯,又回憶了一番往事後,兩位老朋友才把話題轉移到即將召開的「拉普」大會上來。原來,「拉普」是「俄羅斯無產階級作家聯合會」的縮寫。 「那將是一次不平凡的大會。是在一個不平凡的時代召開的不平凡大會。阿赫瑪托娃、布爾加科夫、馬雅可夫斯基、曼德爾施塔姆這些作家全都會到場。而就在不久以前,這些人連在同一張桌上吃頓飯都辦不到,因為害怕被沙俄當局給抓起來。不錯,這些年來他們都在引領著不同的風格,但六月份一到,他們將聚在一起,開創一種嶄新的詩歌。那將是一種世界性的詩歌,薩沙。一種毫不猶豫、無須唯命是從的詩歌。它將是以人類的心靈為主題,為人類的未來而思考的詩歌。」 在他說出第一個「那將是」之前,米什卡早已一躍而起,站在伯爵狹小的書房裡,在屋裡的這個角和那個角之間來回踱起步來,仿佛他是在自己的公寓裡苦思冥想。 「你一定還記得丹麥的湯姆森寫的那本書吧?」 (其實伯爵早不記得丹麥的湯姆森寫過什麼書了,但他不想打斷踱步如風的米什卡的思路,就像他不會去打斷正在拉小提琴的維瓦爾第一樣。) 「作為考古學家,湯姆森很自然地將人類歷史按每階段最常見的生產技術和工具劃分為石器、銅器和鐵器三個時代。但人類精神生活的進步呢?道德的進步呢?我可以告訴你,也在以同樣的路線進步。在石器時代,洞穴人頭腦中的思想和他們手中的棍棒一樣遲鈍,和他們手中用來敲打取火的燧石一樣粗糙。到了青銅時代,他們之中幾個頭腦聰明的人發現了冶金學的奧妙,而在那之後,看看他們只用了多長時間就琢磨出了如何鑄造錢幣、皇冠和劍這個在接下來一千多年中奴役著平民大眾的邪惡的三位一體①。」 ﹛① 邪惡的三位一體是對錢幣、皇冠和劍的諷刺之語。基督教的三位一體指聖父、聖子、聖靈。﹜ 米什卡頓了一頓,他盯著天花板在沉吟。 「然後到了鐵器時代,伴隨著它的是蒸汽機、印刷機和槍。這的確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三位一體。儘管這些工具是資產階級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發明的,但也正憑藉著火車頭、印刷機和手槍,無產階級才開始把自己從繁重的勞動、無知和暴政之下解放了出來。」 可能是出於他對歷史發展軌跡的理解,也可能是為了強調他的表述,米什卡講著講著開始搖頭晃腦。 「好吧,我的朋友,一個新的時代——鋼鐵時代——已經開啟了。我想這句話我們絕對都會同意:我們現在已經有能力建造發電站、摩天大樓,還有飛機了。」 米什卡朝伯爵轉過身來。 「你見過舒霍夫塔①嗎?」 ﹛① 該塔由列寧在1919年批准建造,由著名工程師弗拉基米爾·舒霍夫設計。﹜ 伯爵沒見過。 「那東西真是太妙啦,薩沙。那是一個高達兩百多英尺、螺旋上升的鋼鐵建築。通過它,我們能將最新的新聞和消息——是的,還有你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那充滿激情的旋律——播送到方圓一百英里內的每一位公民家裡。隨著這種進步的每一次出現,俄羅斯人的思想道德才能緊緊跟上時代的步伐。也許只有在當今這樣的時代,我們才能真正見證愚昧的終結,壓迫的消亡,以及人民之間變得親如兄弟。」 米什卡停了下來,一隻手還兀自在空中揮了一下。 「那詩歌呢?你肯定會問。文學創作呢?好吧,我可以向你保證,它們也都齊頭並進。如果說以前它還停留在青銅和鐵器時代的話,那如今它已步入了鋼鐵時代。詩歌不再是關於四行詩、揚抑抑格和美妙比喻的藝術,而已成為一種能夠動起來的藝術。它能穿越世界,還能把音樂傳送到別的星球上去!」 假如這番話是從咖啡館裡一個幼稚的學生嘴裡說出的,伯爵聽了眼中也許會閃過一絲譏諷。因為很顯然,對詩人來說,只會寫一些清詞麗句的韻文已經遠遠不夠了。如今,一首詩必須牢記它所屬派系的宣言,它時時刻刻都應該為它所屬派系的利益著想。它應該大量使用第一人稱複數和將來時,使用反問句和大寫字母,以及成群結隊的感嘆號。最重要的是,它必須是新的。 假如這番話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伯爵一定會生出上述想法。可現在,當這話從米什卡的嘴裡說出來時,伯爵心裡卻高興極了。 因為事實是,一個人與時代步伐脫節,竟然能嚴重到如此地步。儘管他出生的城市以其獨特的文化聞名於世,但那裡的習俗、時尚和思想,那座城市為世界稱頌之處,對他來說沒有絲毫意義。而在後來的生活經歷中,周圍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困惑和迷茫。而同輩人的興趣愛好,乃至理想和抱負,他也全都不能理解。 這種人想要搞出點風流韻事或者想要事業有成,怕是不大可能的,因為成功只屬於跟得上時代步伐的人。相反,這種人,只能像驢子一樣嘶啞地叫上幾聲,然後到無人問津的書店裡找來幾本無人問津的書來求得一些安慰。而當他的室友到凌晨兩點才踉踉蹌蹌地回家來,他也別無他法,只好半懂不懂地靜聽室友給他講述城市沙龍裡的新聞。 米什卡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就處於這樣的境況。 然而世事是如此變幻莫測,一個從來跟不上時代步伐的人一夜之間突然發現,自己在正確的時間身處一個正確的地點。過去那些與他格格不入的風尚和態度倏忽間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風尚和態度與他內心深處的情感是那麼契合。於是,他就像個在陌生的洋面上獨自漂流了多年的水手,一夜醒來,在頭頂的上空驀然發現了他所熟悉的星座。 在這種情況——不同尋常的星相變化——發生之際,與時代長時間脫節的人必定會有一番大徹大悟:此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命運安排的一個過程,而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命運也自有其節奏和緣由。 雙響座鐘發出了半夜十二點的鐘鳴。就連米什卡都覺得他們應該再幹一杯。而這一杯,不僅是為大公,也為海倫娜和老伯爵夫人,為俄國和艾德豪爾山莊,為詩歌,為屋裡的踱步,和他們所能想到的所有生活中有意義的方方面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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