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二八


  在青春期的我們看來,年幼時那些幾乎被我們遺忘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而成年以後,我們也只會偶爾回憶起它們。但其實,我們一輩子都逃不開它們的束縛和支配。自打相識之後,每當米哈伊爾充滿激情地談到自己的理想,伯爵都會驚訝得目瞪口呆;而當伯爵向米哈伊爾描述起城市沙龍的情景時,他給米哈伊爾帶來的震撼也不遑多讓。不到一年,他們倆便合租了一套公寓,地點就在斯萊德涅斯街那家修鞋鋪的樓上。

  後來,伯爵常常慶倖他們當初決定住在修鞋鋪的樓上,因為全俄國再也挑不出比米哈伊爾·門迪茨更毀鞋的人。在一間20英尺的斗室裡,他便能輕易地來回踱上20多英里。如果是在歌劇院的包廂,那30英里不在話下;換作在教堂的懺悔室裡,則最少是50英里。簡單來說,來回踱步才是米哈伊爾最自然的狀態。

  比如說,伯爵替他們倆弄到了去普拉托諾夫家喝酒的機會,或者去彼得羅相公主家參加舞會的邀請函,米哈伊爾總是拒絕前往。他的理由是他剛從書店的架子上找到了一本由一個名叫弗拉門赫舍的人寫的書。這書他得一口氣讀完,半分鐘也不能等。等到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赫爾·弗拉門赫舍的著作才剛讀完前五十頁,米哈伊爾便已經躍身而起,開始踱步,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邊走邊把他對作者的觀點、文風,乃至標點符號的正反兩面的意見一一闡述出來。等到凌晨兩點,伯爵盡興歸來卻發現,雖然米哈伊爾總共只讀了五十頁,並沒有任何新的進展,但他磨掉的鞋底卻比去聖保羅大教堂朝聖的人磨掉的還要多。

  所以,闖進別人的酒店套房和磨破酒店的地毯,這兩件事和他這位老朋友的一貫風格倒也不衝突。可米什卡(米哈伊爾的昵稱)最近不是剛剛接受了聖彼得堡的母校提供的教職嗎?他怎麼突然跑到這兒來了?而且還鬧了這麼一出。伯爵很是驚訝。

  見面擁抱過之後,兩個人沿著樓梯朝閣樓走去。因為事先已打過招呼,所以當米什卡看到他朋友的新居時,他只是看在眼裡,並沒流露出太多驚訝。走到那只三條腿的寫字臺前時,他卻停了下來,歪著頭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蒙田的隨筆集?」

  「是的。」伯爵肯定地答道。

  「我想,這些文章並不適合你吧。」

  「正好相反。我覺得程度正合適。你還是先告訴我,我的朋友,你怎麼突然到莫斯科來了?」

  「薩沙,這次我名義上是來參加即將在六月召開的『拉普』的成立大會的籌劃工作,但更主要的……」

  說到這兒,米什卡把手往背包裡一伸,接著從裡面掏出一瓶酒來。酒瓶的商標上方刻有兩把交叉著的鑰匙的浮雕花紋①。

  ﹛① 法國教皇新堡產區的葡萄酒的著名標識。﹜

  「希望我來得不算太晚。」

  伯爵拿起酒瓶,伸出拇指在標識上面摸了摸,然後微笑著把頭晃了一晃。笑容裡含著深深的感動。

  「不,米什卡,你和往常一樣,來得正是時候。」說完,他領著他的朋友從掛在衣櫥裡的夾克中間鑽了過去。

  *

  伯爵從叫「大使」的皮箱裡拿出一對玻璃杯,然後過去用水沖洗。米什卡這才同情地打量起他朋友的書房來。這裡的桌椅還有藝術品,他全都熟悉。而且他還知道,伯爵把它們從艾德豪爾山莊的客廳裡選來正是為了紀念自己在那個極樂世界①般的地方度過的幸福時光。

  ﹛① 希臘神話中,神和凡人結合所生的英雄以及其他被神選中的好人、正義之士死後將在一個名叫極樂世界的地方享福。﹜

  應該是從一九〇八年開始,每年七月,亞歷山大都會邀請他去艾德豪爾山莊。他們先從聖彼得堡連續換乘好幾趟小火車,才會到達大草原上的一個支線小站。在那裡,有羅斯托夫家派來的四匹馬拉的馬車迎接他們。他們把行李包放在馬車頂,吩咐司機坐進車廂,自己卻坐到了前面,由亞歷山大把著韁繩。他們在野地裡奔馳,沖路邊的每一位鄉下姑娘揮手,直到拐上那條兩邊栽滿了蘋果樹,一直通到家門口的道路。

  進門後,他們會在門廳裡脫下外套。這時,會有人過來幫他們把行李送到東廂房的大臥室去。在那裡,如果你想叫一杯冷啤酒或者洗個熱水澡,只需扯一下那根掛著的天鵝絨繩子。但首先,他們得先到客廳去一趟。老伯爵夫人曾在眼前的這張紅色咖啡桌前,招待同為貴族的鄰居喝茶。

  老伯爵夫人從來都愛穿黑色。憑藉著她天生獨立的思想、長者的威信以及從不糾結於繁枝末節的爽快性情,這位老貴婦能同每一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成為朋友。比如說,她的孫子打斷客人的談話,並對教會或統治階級的立場提出質疑時,她不但會容忍他這麼做,而且還大加讚賞。而當惱怒的客人面紅耳赤地同他爭執起來,老伯爵夫人還會偷偷地沖米什卡眨眨眼,仿佛他們正一道與無禮、失態和落伍的觀點作戰。

  給老伯爵夫人問過安後,米什卡和亞歷山大便會從露臺的門走出來,去找海倫娜。有時,他們會在俯瞰著花園、搭有藤蔓棚頂的涼亭下找到她,有時則會在河灣邊的榆樹下。不管在哪裡找到的她,只要聽到他們走近的聲音,她都會從正在看的書本上抬起頭,朝他們投來溫暖的微笑。也許就是牆上的這幅畫像所捕捉到的那種微笑。

  和海倫娜在一起的時候,亞歷山大總顯得與平時格外不同。有時,他會往草地上一倒,聲稱他們剛才在火車上遇見了托爾斯泰;有時,他會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說是經過仔細地思考後,他決定進修道院當神父,並發誓永遠不再開口說話。而且還要立刻動身,一刻都不能再等,或者,吃過午飯再走也可以。

  「你覺得,不開口說話你真的適應得了嗎?」海倫娜會問他。

  「當然,就像貝多芬能適應失聰一樣。」

  海倫娜聞言,會一邊沖米什卡友好地看上一眼,一邊大笑。她瞅著她哥哥問道:「那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啊,亞歷山大?」

  他們每個人都問過伯爵這個問題,海倫娜,老伯爵夫人,還有大公。「你都變成什麼人了,亞歷山大?」但他們三個人發問的方式不一樣。

  大公嘴裡說出來的當然會是反問句。當眼前擺著一張不及格的成績單或者未付的賬單時,大公會讓人叫教子進書房。他會先把信大聲念一遍,然後往桌上一扔,接著就會問出那個問題來。其實,他根本沒指望伯爵會真的回答他,因為答案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進監獄,破產,或二者兼之。

  那他的祖母呢?通常,當伯爵說了過分的話之後,她會來這麼一句:「你都成什麼人了,亞歷山大?」可其實,她這是在向一旁聽著的所有人表態,這是她最最疼愛的人,所以別指望她去約束他的言行。

  而當海倫娜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這個問題的答案仿佛是個實實在在的奧秘,仿佛從她哥哥飄忽不定的學習成績和大大咧咧的做派裡,絲毫看不出來他今後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啊,亞歷山大?」海倫娜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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