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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考古

  「你抽一張牌。」伯爵對三位芭蕾舞女演員裡最小的一位說。

  伯爵走進夏裡亞賓酒吧,打算重啟他每晚喝開胃酒的習慣。這時,他發現她們在吧台前站成一排,纖嫩的手指搭在吧臺上,一副馬上要擺出「彎曲①」的姿勢。吧台邊還有一個人,可他正聳著肩膀喝悶酒,根本無心搭理這些年輕的女士。看來伯爵該過去陪她們說說話。

  ﹛① 芭蕾舞動作名稱,股關節向外轉開、身體重心下沉的動作。﹜

  他一眼就看出她們對莫斯科還不熟悉。她們一定是戈爾斯基①每年九月從各省為芭蕾舞團招來的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中的三位。她們個個都有著短小的軀幹,頎長的四肢,一看就是編導最喜歡的古典風格,但她們的表情卻遠未達到優秀芭蕾舞演員冷淡清高的氣質。從她們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跑到大都會來喝酒就看得出,她們還年輕幼稚得很。酒店毗鄰芭蕾舞劇院,所以它很自然便成了年輕芭蕾舞演員們排練結束後休息娛樂的首選之地。但同樣因為酒店很近,它也很自然地成為戈爾斯基和他手下的首席芭蕾舞演員們進行藝術探討的地方。一旦這些天真無邪的小姑娘被啜著麝香葡萄酒的編導發現,她們很快就會被發落到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②去跳雙人芭蕾。

  ﹛① 1900年被任命為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的編導。﹜
  ﹛② 俄國邊遠城市,位於太平洋邊緣的堪察加邊疆地區。﹜

  考慮到這點,伯爵也許該給她們提個醒。

  然而,意志自由是從希臘人時代起便已為人們所公認的道德準則。儘管伯爵早已過了風流倜儻、招蜂引蝶的年紀,但僅僅因為一些虛無縹緲的假設,便主動將身邊這些美麗可愛的小姑娘都勸走,心地再淳樸的紳士也不會幹這種傻事。

  所以,伯爵便開始恭維幾位年輕女士的美貌,問她們是怎麼來的莫斯科,並對她們取得的成功表示祝賀,還堅持要替她們埋單。他和她們談起了她們各自的家鄉,然後,還主動提出為她們表演魔術。

  在一旁察言觀色的奧德留斯很快給他們取來了一副撲克牌。牌上印有大都會酒店的標識。

  「這個魔術我已經很多年沒玩過了,」伯爵說,「所以你們擔待著點。」

  說完,他開始洗牌。三位跳芭蕾的小姑娘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但她們像希臘神話中的半神一樣,用三種各不相同的方式在看:第一個用的是「純真之眼」,第二個用的是「浪漫之眼」,而第三個用的則是「懷疑之眼」。伯爵挑中的是那個有著「純真之眼」的小姑娘。他讓她抽一張牌出來。

  小姑娘正在猶豫抽哪張牌,這時,伯爵忽然感覺有人站到了他肩膀後。這本不是什麼意外。在酒吧這樣的環境裡,如果有人在變魔術,肯定會招來一兩位好奇的旁觀者。他往左邊微微一轉身,本打算朝站在身後的人眨眨眼,卻發現那並不是什麼看熱鬧的人,而是一向鎮定自若的阿爾卡季。但此刻,他似乎不太鎮定。

  「對不起,羅斯托夫伯爵。很抱歉打斷您。能跟您說幾句嗎?」

  「當然可以,阿爾卡季。」

  前臺領班沖跳芭蕾的小姑娘們抱歉地笑了笑。他領著伯爵走開幾步,這才把今晚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伯爵:六點半的時候,有位先生在敲塔拉科夫斯基部長的房門。而等我們尊敬的部長把門打開,敲門的那位立刻質問部長是誰,在房間裡幹什麼。大驚之下,我們的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只得解釋說,他是這套房間現在的房客,他就住在這套房間裡。可那位先生根本不買他的賬,他堅持要進屋。見部長不讓,他便推開部長,拔腳便進了房門,然後開始逐屋檢查,連……嗯……連浴室都不放過。而塔拉科夫斯基部長的夫人正在裡面化晚妝。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阿爾卡季被電話緊急叫到了現場。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十分激動。他揮舞著手杖,口口聲聲要「以大都會酒店的老顧客和老黨員的身份」立刻把經理叫來。

  而那位先生呢,此時卻把雙臂往胸前一抱,兀自坐在沙發上。聽部長說要找經理來,他答道,正好他也想把經理叫來呢。至於部長所提到的黨員身份,他的答覆是,他入黨的時候,塔拉科夫斯基都還沒出生呢。這話聽上去有些玄乎,因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已經八十二了。

  伯爵津津有味地把阿爾卡季說的每句話都聽進去了。本來,他絕對應該頭一個表態,說「這個故事真是太棒了」。事實上,這才是一個底蘊深厚的國際化大酒店所應有的多姿多彩。作為酒店的客人,只要有機會他准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別人聽。可他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阿爾卡季偏偏要挑這個節骨眼把這件事告訴他。

  「為什麼?因為塔拉科夫斯基同志住的是317號房間,而那位先生要找的人其實是你。」

  「我?」

  「恐怕是的。」

  「他叫什麼名字?」

  「他不肯說。」

  ……

  「那他現在在哪兒?」

  阿爾卡季朝大堂裡指了指。

  「在那排盆栽棕櫚樹後面,那裡的地毯都快被他磨破了。」

  「磨破了?」

  伯爵把頭從夏裡亞賓酒吧裡伸了出去,阿爾卡季也從他身後小心地斜著身子看。可不是嘛。在大堂的另一端,他們談論的那位先生正在相隔十英尺的兩盆植物之間來回快速地踱步。

  伯爵笑了。

  雖然體重增了幾磅,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的鬍子還是那麼參差不齊,步履也還是那麼急躁不安。從他二十二歲開始,他就是這副德行。

  「您到底是否認識他?」前臺領班問道。

  「那是我兄弟。」

  伯爵與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初次相見是一九〇七年在聖彼得堡的帝國大學。當時,他們絕對是兩種決然不同的動物。伯爵在一幢有21個房間、14個用人的大莊園裡長大,而米哈伊爾則和他母親一道住在只有兩個房間的公寓裡。幽默、聰穎、充滿魅力的伯爵在首都的沙龍裡無人不曉,而米哈伊爾則幾乎默默無聞,因為他更喜歡待在自己屋裡讀書,而不是把整晚的時間都用來誇誇其談。

  所以,這兩位年輕人之間原本不可能有友誼。然而,命運如果都按人們認為的樣子去安排,那它也就不能被稱為命運了。米哈伊爾是個直性子,一言不合便跟人動手,而且不管對手有多少同夥,或者有多大的塊頭。而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恰恰見不慣別人以眾欺寡,無論事出何因。因此,在他們第一學年開學的第四天,兩人便一起挨了揍,但他們撣掉膝蓋上的塵土,擦去嘴角的血跡,相互攙扶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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