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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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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風琴演員又彈起了一首輕快活潑的曲子,那旋律讓人聯想起英國人的聖誕頌歌。伯爵表示他想借此機會敬尼娜一杯。 「生活中有一種可悲卻又無法回避的事實,」他開始說道,「那就是,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我們的社交圈子會越變越小。不管這是因為人們的慣性在增強還是熱情在減弱,反正我們會突然發現,伴隨著我們自己的總是那麼幾張熟悉的面孔。所以,在我生命中的這個階段還能結識一位像你這麼棒的新朋友,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 說完,伯爵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件禮物遞給尼娜。 「這個小玩意兒,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為我派上過大用場。希望它能在你隱姓埋名外出遊歷的時候幫到你。」 尼娜笑了,那笑容仿佛在暗示(儘管很難令人信服)他完全沒必要這麼做。然後,她解開包裝紙,露出了裡面老羅斯托夫伯爵夫人的那副看歌劇用的六角形望遠鏡。 「這是我祖母的。」伯爵說。 自從他們倆相識以來,尼娜第一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一邊欣賞著鑲在鏡筒上的珍珠母和黃銅配件,一邊將小望遠鏡在手裡轉了幾轉。然後,她又把它舉到眼前,慢慢朝屋裡掃視起來。 「你比其他所有人都更瞭解我,」過了片刻,她說,「我會好好珍惜它的,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她並沒想到要帶一份禮物給伯爵。可在伯爵看來,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她畢竟還是個孩子。而且,對伯爵來說,打開包裝紙期待著收穫一份驚喜的日子早已過去了。 「時間不早了。」伯爵說,「我可不想你父親等你等得太久。」 「是的。」她惋惜地說,「我是得走了。」 然後,她回過頭,朝領班服務台的方向招了招手。這通常是買單的信號。可當領班走到他們桌旁,他手裡拿著的並不是什麼賬單。相反,他拿著一隻很大的黃匣子,匣子外面還綁著一條深綠色絲帶。 「這個——」尼娜說,「小玩意兒是送給你的。不過你得答應我,到午夜鐘聲響起的時候才能打開它。」 尼娜離開廣場餐廳與父親會合去了。伯爵原打算付完賬,便去博亞爾斯基餐廳(點一份香草羊排),然後再回自己書房,一邊喝酒一邊等待午夜鐘聲的到來。這時,手風琴演奏員又拉響了一首新的聖誕頌歌,可伯爵突然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已不知不覺轉移到了旁邊的一張餐桌上。看樣子,坐在那兒的那位年輕人剛剛邁入戀愛的初始階段。 小夥子的頜下剛剛長出了些鬍子楂。他准是在課堂上被女同學聰慧而認真的神情迷住了。終於,他鼓起勇氣,打著要和她探討意識形態方面問題的幌子把她約了出來。而現在,她就在廣場餐廳和他相對而坐。她朝大廳四周看了一眼,臉上沒有笑,也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為了打破沉默,小夥子開始聊起了即將召開的旨在統一各蘇維埃共和國的大會。從她嚴肅的神情看,用這樣的話題作為開場白也許更為合適。果不其然,那位年輕的女士對這個問題還真有些自己的見解;可當她談起對外高加索問題的看法時,這場談話也就變成了一場地地道道的技術討論。而且,小夥子也擺出一副和她一模一樣的嚴肅勁兒,可他又遠不具備那種深度,所以,一旦他真的談起他本人的見地,他那裝腔作勢的真面目,以及他對當前形勢的孤陋寡聞,肯定會暴露無遺。果真如此的話,那天晚上會變得有多糟糕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也就能懷著破碎的希望,像受了懲罰的孩子一樣,拖著自己的玩具熊,垂頭喪氣地上樓去。 年輕的女士正想請他談談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手風琴演奏員忽然拉起了一首西班牙風情的樂曲。她一定是被那首曲子給打動了,因為她停住了話頭,朝演奏員那邊望了過去,嘴裡還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這段旋律是哪部作品裡的來著。 「是《胡桃夾子》裡的。」年輕小夥子脫口而出。 「《胡桃夾子》……」她重複了一遍。 因為總的看來,她的表情仍然很嚴肅,所以一時很難判斷出她對這首另一個時代的樂曲究竟持何種態度。遇到這種情況,老練點的人一定會勸這位小夥子別貿然行事,而應該先聽聽這段音樂和她有什麼淵源再說。可他正好相反,馬上便有了動作。而且是相當大膽的動作。 「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祖母每年都帶我去看。」 年輕女人將目光從演奏者身上收了回來,徑直看著她的夥伴。 「我想,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首音樂太傷感,」他繼續說,「可每年十二月,一到這部芭蕾劇開演,我就會去看,一次都沒落下,即使一個人我也會去。」 幹得漂亮,小夥子。 女孩臉上的表情明顯柔和了下來,她的目光裡流露出了頗感興趣的神色,因為她從對面這位新結識的男人身上發現了出人意料的一面,那是一種十分純粹,發自內心的,執著到了無怨無悔的東西。她雙唇一動,剛想開口發問—— 「你們準備好點菜了嗎?」 是「主教」。他正站在他們的桌前,躬著身子問道。 他們當然還沒準備好。一旁的伯爵差點喊出聲來。連傻瓜都看得出! 倘若小夥子聰明一點,他會把「主教」趕走,然後讓年輕的女人繼續把問題問完。而他沒有這麼做。相反,他順從地拿起了菜單。也許,他以為會有一道完美無瑕的菜肴自己從菜單上蹦到他眼前,並且自報名姓。當然不會。對這位執意想博取年輕女人歡心的小夥子來說,廣場餐廳的菜單簡直就和墨西拿海峽①一樣兇險。菜單左邊是和斯庫拉②一樣的怪獸:點價格低廉的菜,會顯得你寒酸小氣,缺乏品位;而右邊列著的山珍海味又仿佛是卡律布狄斯漩渦,在把你兜裡的錢統統掏空的同時,它還會讓你留下炫富的糟糕印象。小夥子的目光在相互矛盾的兩種選擇之間來回溜達了好幾趟。最後,他靈機一動,點了一道拉脫維亞燉菜。 ﹛① 意大利西西裡島和卡拉布裡亞之間的海峽。﹜ ﹛② 希臘神話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她守護在墨西拿海峽的一側,海峽的另一側有名為卡律布狄斯的漩渦。﹜ 這道由豬肉、洋蔥和杏做成的傳統菜肴不僅價格公道,而且還帶著些異國情調。不知怎麼的,它令人回想起昔日那個有爺爺,有祖母,有節日頌歌,有傷感旋律的時代。在「主教」粗魯地打斷他們的話頭之前,他們原本就要開始聊那些了。 「我也來一份同樣的。」我們那位嚴肅的年輕女士說。 一樣的! 然後,她瞄了一眼對面那位已經機會大增的年輕人。她的眼神裡遞去的那份柔情與《戰爭與和平》第二卷結尾處娜塔莎遞向皮埃爾的頗為相似。 「除了燉菜,還要不要點酒呢?」「主教」問。 小夥子猶豫了一下,然後不大有把握地把酒單拿了起來。這很可能是他平生第一次點一整瓶酒。先不管他能否說出一九〇〇年的酒比一九〇一年的酒好在哪裡,他很可能連勃艮第和波爾多這兩種葡萄酒的區別都搞不清楚。 「主教」連一分鐘考慮的時間都不給那位小夥子,他往前一躬身,帶著居高臨下的笑在酒單上戳了一下。 「要不就來裡奧哈①吧。」 ﹛① 西班牙產的紅葡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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