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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裡奧哈?那種酒跟燉菜一起喝,會像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①碰在一起一樣勢不兩立。它會照著燉菜先當頭來上一棒,再把它從戰車裡拖出來,再讓它嘗嘗每個特洛伊男人的厲害。再者,它的價錢比小夥子能承受的水平要貴上整整三倍。

  ﹛① 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都是荷馬史詩中的人物。在二人的決鬥中,赫克托耳被阿喀琉斯殺死。﹜

  伯爵忍不住把頭搖了一搖,他心想,經驗這東西真是無法替代呀。這本是一個能讓侍者大顯身手的機會。如果他能推薦一瓶較為合適的酒,那他不僅能讓小夥子心裡變得踏實,讓他們圓滿地吃完這頓飯,還能推動小夥子的感情事業向前發展。這簡直就是一舉多得。可是,也不知道「主教」是因為不夠敏感,還是根本就沒有這個意識,總之,他不但沒起到侍者該起的作用,還將他的顧客逼到了牆角。因為小夥子顯然不知道該怎麼點才好,他感覺整個餐廳裡的人似乎都在看他。看那架勢,他馬上就要採納「主教」的建議了。

  「要我說,」伯爵插嘴道,「如果你點的是拉脫維亞燉菜,那來一瓶穆庫紮尼①再好不過了。」

  ﹛① 格魯吉亞產的一種紅葡萄酒。﹜

  伯爵沖他們的桌子傾過身去,學著安德烈的動作把手指漂亮地一分,沖著酒單上的酒名指了一指。儘管這瓶酒的價格只相當於裡奧哈的幾分之一,但價錢從來都不是紳士們討論的話題。所以,伯爵只說了一句:「其實,格魯吉亞人之所以愛種葡萄,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就著這種燉菜下酒。」

  小夥子和他的女伴迅速對視了一眼,仿佛在說,這位是從哪兒鑽出來的呀?可接著,他又朝「主教」轉過身去。

  「來一瓶穆庫紮尼。」

  「當然。」「主教」答道。

  過了幾分鐘,酒拿來了,緊接著被倒進了杯中。年輕的女孩同她的夥伴聊起了他的祖母。而伯爵早已把去博亞爾斯基吃香草羊排的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相反,他把彼佳叫過來,讓他把尼娜給他的禮物送回自己的房間去。然後,他索性給自己也點了一道拉脫維亞燉菜,外加一瓶穆庫紮尼。

  不出所料,就眼下這個季節而言,這道菜實在是正逢其時。洋蔥上已徹底熔了一層焦糖,豬肉也已被慢慢地燜熟,杏子被短暫地燉過,這三種成分合在一起,成了一道香甜可口熱氣騰騰的美味。它讓人同時聯想起大雪天被堵在小酒館裡的舒適愜意和吉卜賽手鼓給人帶來的熱鬧和喧嘩。

  伯爵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這時,那對年輕人正好朝他望過來,並沖他抬了抬酒杯,表示感激和親近,然後便又回到他們的談話中去了。他們似乎已聊得非常深入了,他們的話音在手風琴的演奏聲中已無法聽清。

  年輕人的愛情,伯爵心想。他臉上泛起了微笑。沒什麼新奇的。

  「您還要點什麼別的嗎?」

  「主教」過來問伯爵道。他略想了想,然後點了一大匙香草冰激凌。

  *

  一走進大堂,伯爵便注意到有四個身穿晚禮服的男人正進門來。他們手上都提著一隻黑色的皮匣子。這顯然是一支偶爾去樓上的私人宴會包廂裡表演絃樂四重奏的小樂隊。

  其中三位樂手看上去自十九世紀起就在一起合作演出了。他們全都是一頭花白的頭髮,喪失了職業熱情。可其中那位第二小提琴手卻格外醒目,因為他絕對還不到二十二歲,步履之間也尚存著一份活潑和生動。直到樂隊走到電梯跟前,伯爵才認出那個人來。

  從一九一四年起,伯爵就再沒見過尼古拉·彼得羅夫。當時,王子還是一位未滿十三歲的少年。光陰荏苒,如果不是認出了王子臉上掛著的謙虛純樸的笑容(那是彼得羅夫家族世代相傳的招牌笑容),伯爵可能都認不出他來。

  「尼古拉?」

  聽到有人發問,本來面朝電梯的四位音樂家都轉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伯爵。

  「亞歷山大·伊裡奇?」過了片刻,王子終於說道。

  「正是。」

  王子讓他的同伴們先走,然後又給了伯爵一個他們家族的招牌微笑。

  「很高興見到你,亞歷山大。」

  「我也是。」

  二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王子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漸漸變成了好奇。

  「那是……冰激凌嗎?」

  「什麼?哦!是,是的。但它不是給我吃的。」

  王子困惑地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麼。

  「跟我說說,」伯爵貿然問道,「你有德米特裡的消息嗎?」

  「他如今在瑞士。」

  「哦,」伯爵笑著說,「歐洲空氣最純淨的地方。」

  王子聳了聳肩,仿佛在說這種講法他也聽說過,不過沒有親身體會。

  「我最後一次見到你,」伯爵望著他說,「還是在你祖母辦的那次晚宴聚會上,當時你還為大家演奏了巴赫。」

  王子笑了。他舉了舉手裡的琴匣。

  「瞧,現在我還是在晚宴聚會上演奏巴赫。」

  他用手指了指剛剛離開的電梯,帶著明顯的欣喜之色說:

  「剛才那位是謝爾蓋·伊謝諾夫。」

  「不會吧?」

  在二十世紀初,住在莫斯科林蔭環道上的男孩中有一半人的音樂課是謝爾蓋·伊謝諾夫上的。

  「像我們這樣的人找份工作不容易。」王子說,「所以只要有機會,謝爾蓋就會把我帶上。」

  伯爵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他:彼得羅夫家族還有其他人留在莫斯科嗎?他祖母還在世嗎?他還和從前一樣住在他們家位於普希金廣場上的那幢漂亮的宅子裡嗎?可他們倆現在正站在酒店大堂的正中央,身邊的男男女女正絡繹不絕地急著上樓去,其中還有很多人穿著制服。

  「他們一定開始念叨我上哪兒去了。」

  「是,當然。我也不想耽誤你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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