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三九


  伯爵再同意不過。埃米爾把烤箱的溫度設在232℃,這樣才能保證魚肉鮮嫩,而且茴香的香味能出來的同時,檸檬片也被烤得焦脆。

  「真的嗎?去了兩家餐廳,一個酒吧,卻一口東西都沒吃。」

  就這樣,伯爵進入了開場白。他本打算很自然地讓女演員講講今天的經歷,與此同時,他還可以幫她盛上一盤食物。可他還沒來得及抬手,她便已把餐刀和分食物用的叉子取在了手裡。她一邊講述著占去她整個下午的演出,一邊把刀尖準確地紮在了魚的脊柱上,然後斜著將魚頭和魚尾切掉。接下來,她又嫺熟地把叉子插進魚的脊柱和肉之間,把魚片剔了下來,再隨手撥動幾下,把茴香和橄欖又都盛了一些出來,最後還在魚肉上蓋上了一片烤得焦焦的檸檬。女演員將完美裝盤的食物遞給伯爵,然後將魚的脊骨剔除,接著為自己盛出了另外一面的魚片和其他配菜。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她把分派食物的餐具放回到大食盤裡後,才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酒上。

  啊,糟了。她熟練的技藝讓一旁的伯爵看得目瞪口呆,他都忘了履行自己的職責。他從椅子裡躍身而起,伸手把酒瓶拎了起來。

  「可以嗎?」

  「謝謝。」

  伯爵倒著酒,這才注意到這是一瓶法國蒙切榭幹葡萄酒。這酒配埃米爾的這道魚再合適不過。很顯然,這又是安德烈的傑作。

  伯爵沖著女主人端起了酒杯。

  「我不得不說,你剛才剔魚肉的那兩下真夠專業的。」

  她笑出聲來。

  「你是在誇我嗎?」

  「當然是誇你!好吧,至少我的本意是想誇你來著。」

  「這樣的話,那就謝謝了。可你也別把我想得那麼神。我是在黑海邊的漁村長大的,所以,織漁網、剔魚骨之類的活兒我比別人幹得多一些。」

  「每天晚上都有魚吃,這樣的生活也差不到哪兒去。」

  「話是這麼說。可如果你住的是漁夫的房子,那你吃的往往也都是賣不出去的。所以大多數時候,我們吃的都是些鰈魚、鯛魚之類的。」

  「那也都是海產哪。」

  「最下等的海產。」

  安娜·烏爾班諾娃的回憶完全被打開了來。她向伯爵說起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她怎麼在黃昏時瞞著母親,偷偷溜出家門,沿著村裡那條彎彎曲曲的斜坡小道來到海邊,幫她父親補漁網。伯爵邊聽她說邊想著,不要輕易對人下結論這話說得還真對。

  畢竟,對一個我們在酒店大堂裡邂逅了僅一分鐘的人來說,第一印象能有多大用處呢?事實上,不管對什麼人,第一印象能有多大作用呢?為什麼呢?因為只有從音樂的旋律中我們才能瞭解貝多芬,只有在繪畫的技巧和筆觸中我們才能認識波堤切利①。人類生來就有變化無常的天性,他們是如此複雜又如此令人著迷的矛盾體。對他們,我們不僅需要去認真思考,而且得再三地思考。在利用盡可能多的場合和機會同他們充分接觸之前,我們斷然不要對他們中的任何人抱有成見。

  ﹛① 波堤切利(約1445~1510),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

  就拿安娜·烏爾班諾娃的嗓音來說吧。早先在大堂裡,這位女演員急著想管住她的兩條獵狼犬,她沙啞的嗓音給人一種飛揚跋扈,甚至動輒大呼小叫的印象。但眼下,在208號套房裡,在烤焦了的檸檬、法國葡萄酒和對大海的回憶的陪伴下,她的聲音告訴你,原來她是位職業女性,她從事的職業讓她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更不用說有機會從容地吃上一頓飯了。

  伯爵把他們倆的酒杯重新滿上。說著說著,他腦海中也泛起了一段他自己的回憶。

  「我年少的大部分時間是在下諾夫哥羅德州①度過的,」他說,「那個地方是世界蘋果之都。在下諾夫哥羅德州的鄉下,遍佈著的不僅有一棵棵的蘋果樹,還有成片的蘋果樹林(這些蘋果林和俄國一樣蠻荒且悠久)。林子裡什麼顏色的蘋果都有,什麼大小的也都有,小的只有核桃那麼大,大的跟加農炮彈差不多大。」

  ﹛① 位於俄國歐洲部分的中心,伏爾加河和奧卡河在此交匯。﹜

  「我猜你吃過的蘋果也比一般人要多一些。」

  「哦,我們早餐吃的煎蛋捲裡要放蘋果,午餐的湯裡面漂著的、晚餐的野雉裡面塞著的全都是蘋果。過聖誕節,只要是林子裡有的品種,我們都會吃個遍。」

  伯爵把酒杯舉了起來。他本打算提議為吃蘋果也能吃得如此全面幹一杯,可突然,他把手指一揮,自我糾正道:

  「不,有種蘋果,我們還沒吃過。」

  女演員困惑地挑了挑眉頭。

  「哪種?」

  「根據當地的傳說,這棵蘋果樹隱藏在森林深處,它上面結的果子,顏色和煤一樣黑。如果你能找到這棵樹,吃下它結的果,你就能得到新生。」

  伯爵端起蒙切榭喝了一大口。他很得意,自己靈機一動把這個傳說給搬了出來。

  「那你會不會呢?」女演員問道。

  「我會不會什麼?」

  「如果你發現了那棵隱藏在森林裡的蘋果樹,你會不會咬上一口?」

  伯爵把酒杯擱在桌上。他搖了搖頭。

  「能獲得新生當然很有誘惑力。可我的家、我的姐妹和我在學校的那些歲月,它們留給我的回憶,我怎麼忘得掉呢?」伯爵沖著桌子比畫道,「那麼多回憶叫我怎麼能忘呢?」

  安娜·烏爾班諾娃已經把餐巾擱在了她的盤子上。她把椅子往後一推,從桌子那邊繞過來,拉住伯爵的衣領,對著他的嘴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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