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四〇


  自伯爵在夏裡亞賓酒吧讀到她留下的字條起,他就覺得烏爾班諾娃女士處處比自己棋先一著。房間裡漫不經心的款待,兩個人的燭光晚餐,她親手片下的魚肉,還有對童年的回憶,所有這些沒有一件在他預料之中。那溫柔的一吻當然也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此刻,她正朝臥室款款走去,邊走邊解開了襯衫扣子。襯衫唰的一下輕輕滑到了地板上。

  年輕時的伯爵從來都是事事想在別人前頭,並且深深為此感到自豪。守時,恰到好處的談吐,能預見別人的需要,在伯爵看來,這些都是一個男人擁有良好教養的標誌。可眼下,他卻發現,原來讓別人的棋先自己一著也有它自己的妙處。

  首先,你會輕鬆許多。想要在感情上佔據先機,就絲毫都鬆懈不得。要想有所進展,你就得留神她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注意她每一個動作和表情。換句話說,想在感情上算在別人前頭,太累了。可落在別人後頭,受到別人的勾引呢?哎呀,大不了輕輕鬆松往椅子裡一坐,喝著酒,腦袋裡蹦出個什麼念頭,就用它回應別人不就完了嗎?

  但矛盾的是,把主動權交給別人,自己甘願被動,不僅會使你覺得輕鬆,而且也會使你更加興奮。因為居於被動的這個人,原以為會和新認識的這位波瀾不驚地度過這個夜晚——東拉西扯,無關痛癢地聊一通,然後在門邊友好地道別。可晚餐吃到一半,意外蹦出來一句恭維之語,再加上某人的手指在你的手上有意無意蹭了幾下,你也溫柔地默許,並且不自覺地沖她一笑。然後,吻就上來了。

  再往下,驚喜的程度和範圍更是只增不減了。比如說,在女式襯衫滑落到地板上之後,你突然發現,那裸露的背脊上居然有點點的雀斑,仿佛天上的點點星斗。或者,當(你已輕輕鑽到被子底下)床單被人掀到一邊,你剛仰面躺到床上,一雙玉手便摁在你的胸前,一張朱唇正湊過來嬌喘吁吁地向你發號施令。儘管這些驚喜都無一例外地激發出了你奇跡般的狀態,可與午夜一點時你所感受到的那份敬畏相比,它們都算不了什麼。因為午夜一點,那個女人在床上一邊翻身,一邊用毫不含糊的聲音對他說:「走的時候,記得把窗簾拉上。」

  這麼說吧,伯爵把衣服全都找回來之後,的確盡職盡責地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而且,在他光著半個身子躡手躡腳地往門口走去時,他還特意把女演員那件乳白色的襯衫從地板上拾了起來,掛在了衣架上。正如伯爵自己在數小時之前所說的:最優秀的狗應該讓最老練的人帶才對。

  *

  門在身後哢嗒一聲關上了。

  伯爵不是很肯定以前是否聽到過一模一樣的聲音。它非常輕微,不引人注意。儘管如此,它還是非常明確地透著把人往外趕的意思,這很容易讓人陷入哲學的思維模式。

  伯爵發現自己正站在空曠的樓道裡,手上拎著自己的鞋子,襯衣也沒有紮好,而剛剛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正在屋裡酣睡。即使是那些平時必定會在粗魯無禮的舉動面前表示不悅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他這是咎由自取。因為,假如一個人真有那麼好的運氣,在一大群人中間被一位美人輕率地一眼相中,他難道不是應該早就料到,完事以後他也會被同樣草率地趕出門嗎?

  嗯,也許吧。可此刻站在空蕩蕩的樓道裡,對面的地上擺著一隻碗,裡面裝著吃剩的羅宋湯。伯爵不再覺得自己像個哲學家,倒覺得自己像個鬼魂。

  是的,是像鬼魂,伯爵邊想邊沿著樓道默默地走,就像哈姆雷特的父親在守夜人下班之後仍在埃爾西諾的城牆邊遊蕩。或者像果戈理的《外套》中的那個孤魂野鬼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在更深夜靜之際在卡林金橋上逡巡,尋找他被人偷走的外套。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鬼魂喜歡在深夜到走廊或者過道裡遊蕩呢?倘若你問活著的人,他們會告訴你,要麼是因為這些鬼魂仍有某些尚未泯滅的欲望,要麼是因為他們內心有某種懸而未決的不滿和怨恨,攪得他們寢食難安,煩得他們滿世界亂跑,就為尋求一些安慰。

  但活著的人太過以自我為中心了。

  他們因此必然會得出鬼魂是因為俗念未消才在夜裡四處遊蕩的結論。可其實,如果這些不安分的鬼魂想在大中午跑到繁忙的大街上去,誰也拿他們沒辦法。

  不。他們之所以只在夜裡出來遊蕩,並不是出於對活著的人的不滿或嫉妒。正好相反,是因為他們壓根兒就不想看見活著的人。就像蛇不想碰見園丁,狐狸不想撞見獵犬。他們之所以等到午夜才出來,是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才能免受俗世情感所帶來的喧囂和騷動的侵擾。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努力和鬥爭,憧憬和祈禱之後,在承受了這麼多年的期待之後,在這麼多年的忍氣吞聲,虛與委蛇和沒話找話之後,他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就是一份安寧和平靜。至少,當伯爵沿著樓道往那頭走去的時候,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通常,伯爵上下樓都習慣走樓梯。可這天晚上,走到二樓樓梯口時,他心血來潮,決定換乘電梯。他滿心以為現在這個鐘點他一定是唯一的乘客。可電梯門一打開,他卻見那只獨眼貓在裡面。

  「庫圖佐夫!」他驚訝地叫道。

  而那只貓,早已將伯爵衣衫不整的狼狽樣看在眼裡。它的反應和多年前大公面對這種情形時的反應一模一樣,那就是,一臉的嚴肅和失望,卻一言不發。

  「嗯哼,」伯爵清了清嗓子,一邊走入電梯,一邊把襯衣往褲子裡塞。還好,手裡拎的鞋子沒掉。

  電梯到了五樓,伯爵與貓道別,然後吃力地往塔樓走去。他邊上樓邊想,今天的這個周年慶祝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本來他鼓足勇氣,想在牆上劃一道,留下自己的記號,卻反過來被牆壁在他身上劃了一道。伯爵多年來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情況發生時,他最好去洗把臉,刷個牙,然後扯來被子蒙頭大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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