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四四


  尼娜朝遠處望去。她仿佛看見宇宙中最大也是最堅不可摧的數字正矗立在怪石嶙峋的海角上,它仿佛已在那兒矗立了數千年,經受住了噴射毒焰的巨龍和野蠻部落的衝擊。然後,她又埋頭於手頭的工作。

  伯爵又欽佩地朝手裡的紙看了一眼。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對別人的研究和嘗試畢竟都保持欽佩的態度,不管那些研究是多麼不可思議,只要它們都充滿求知欲和虔誠的態度就行。

  「這兒,」他帶著想幫忙的口吻說,「這個不是質數。」

  尼娜抬頭看了過來,一臉難以置信。

  「哪個?」

  他把紙攤開在她面前,伸手在一個劃了紅圈的數字上點了點。

  「1173。」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質數?」

  「假如一個數所有位數上的數字簡單相加之和能被三整除的話,那這個數本身也能被三整除。」

  聽了這一令人驚訝的事實,尼娜答道:

  「我的天哪①!」

  ﹛① 原文為法語:Mon Dieu。﹜

  說完,她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仔細地打量起伯爵來,估計在暗暗承認自己以前也許低看了他。

  如果誰被自己的朋友低看了的話,那麼他完全有理由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因為如果他真是我們的朋友,那他應該高看我們才對。他對我們的品性和意志,我們的審美觀和知識面,理應有超出事實的正面評價才對。哎呀,在他們的想像中,我們應該是個能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拿著莎士比亞的著作在危急關頭跳出窗戶的高人。可在眼前的情況下,伯爵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沒理由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因為他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這個令人驚訝的事實他是從童年哪個遙遠而黑暗的記憶中提取出來的。

  「嗯,」尼娜指著伯爵身前那遝已經寫完的紙張說,「你還是把那些給我吧。」

  見尼娜又開始計算了,伯爵便退了出來。他安慰自己說,反正再過十五分鐘就要和米什卡共進晚餐了。另外,他還沒來得及看今天的報紙。於是,他回到大堂,從咖啡桌上拿起一份《真理報》,在幾株盆栽棕櫚樹之間挑了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伯爵先掃了一眼報上的大標題,接著逮住一篇文章細看起來。文章介紹了莫斯科一家超額完成生產任務的製造廠。接著,他又讀了一篇反映俄國農村生活進步的小品文。在那之後,他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一篇描述喀山①地區學齡兒童幸福生活的文章上。他不由得注意到,這種新型的新聞風格給人一種重複感。布爾什維克人不僅對某種類型的新聞題材青眼有加,日復一日地進行報道,而且,他們所褒揚的觀念和立場是那麼狹隘,使用的詞匯也那麼有限,所以讀起來不可避免地讓人覺得似曾相識。

  ﹛① 位於伏爾加河中游的俄國城市。﹜

  一直看到第五篇,伯爵才意識到原來這些文章他之前真的全看過。因為,報紙是昨天的。他咕噥了一聲,把它扔回到桌子上,然後朝前臺後面掛著的鐘看了看。時間顯示,米什卡已經遲到十五分鐘了。

  與時代保持同一步調的人和終日無所事事的人對十五分鐘的衡量標準完全不同。如果對伯爵來說,剛剛過去的十二個月可以用「波瀾不驚」四個字來做個體面概括,那麼這幾個字無論如何也不能用在米什卡身上。在一九二三年的「拉普」大會結束之後,伯爵的這位老友便接受了一項任務:將俄國的短篇小說編纂、注釋並且彙集成一部多卷文選。光是這項任務就為他的遲到提供了一個合理的藉口,而米什卡的生活裡還有了另一項進展,這也讓他在與別人約會見面的事情上有了更多的選擇。

  從孩童時期開始,伯爵就以高超的射術聞名。人們都知道,他從操場那頭的灌木叢後面扔出一塊石頭,能準確地砸中位於操場這頭的校舍上的那口大鐘。他還能從教室那頭將一枚戈比硬幣穩穩當當地扔進一隻敞口的墨水瓶裡。假如給他一支箭,他可以在五十步以外把橘子射穿。但所有這些跟他隔那麼遠就察覺出他的朋友對基輔來的卡捷琳娜有意思的眼力相比,都不值一提。在一九二三年的大會結束後的那幾個月裡,在米什卡看來,卡捷琳娜的美麗是那麼無可爭辯,她的心是那麼溫柔,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親切,以至於他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埋首在聖彼得堡古老的皇家圖書館那一堆堆藏書裡。

  「她就像螢火蟲,薩沙。像玩具風車。」有時,他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仿佛一個從未領略過世界奇跡的人終於有幸瞥了一眼。他臉上充滿了留戀和驚奇,甚至有些發愣。

  然而接下來,在入秋後的某個下午,她忽然出現在圖書館他所在的那間狹窄的閱覽室裡。她終於來找她的知音了。他們倆在那一大堆書後面竊竊私語了整整一小時。當圖書館閉館的鐘聲敲響時,他們才走出來。他們沿著涅瓦大街開始走,一直走到季赫溫公墓。在這兒俯瞰著涅瓦河的某個地方,這只螢火蟲,這只玩具風車,這個人間的奇跡,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啊,羅斯托夫伯爵,」從旁邊經過的阿爾卡季沖他說道,「原來您在這兒啊。我那兒有封您的信。」說完,他轉身回到前臺,在許多便條裡找著,「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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