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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伯爵的這封信是由米什卡本人口述並由酒店接待員記錄的。米什卡在信裡表達了歉意,並解釋說,卡捷琳娜身體不適,所以他返回聖彼得堡的時間比原計劃提前了。看完字條,伯爵沉吟了片刻。他掩飾住失望,從字條上抬起頭來,向阿爾卡季道了謝。可這時,前臺領班的注意力早轉到下一位賓客身上去了。

  「晚上好,伯爵,」安德烈飛快地朝本子上掃了一眼,「一張兩人桌,對吧?」

  「怕是只有一個人了,安德烈。」

  「即使這樣,您能來,我們也還是很榮幸。您的桌子馬上就好。」

  近來,德國、英國和意大利等國先後承認了蘇聯,因此到博亞爾斯基用餐時需要先等上幾分鐘的情況已越來越常見。這就是被國際大家庭和兄弟貿易國家重新接納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伯爵剛走進餐廳,便看見一位留著翹鬍子的男人帶著一位亞麻色頭髮的隨從沿過道大步走了過來。儘管伯爵只見過此人一兩面,但他看得出來,此人應該是個政治委員之類的人物,因為他不但走路很急,說話很急,就連停下腳步時停得也很急。

  「晚上好,索斯洛夫斯基同志。」安德烈面帶微笑地歡迎道。

  「是的。」索斯洛夫斯基表了個態,好像別人在問他是否想馬上入座。

  安德烈會意地點了點頭。他朝一名侍者做了個手勢,將兩份菜單交到他手裡,然後示意他把兩位先生領到十四號桌去。

  從幾何形狀上講,博亞爾斯基餐廳其實是個正方形。正方形的中央擺著高高的植物群(今天是帶著枝葉的連翹花),四周擺著二十張大小各異的餐桌。如果以羅盤上的方位基點來看桌子的位置,安德烈讓侍者領著政治委員和他的隨從走去的那張兩人桌則位於羅盤的東北角,和一個有著雙下巴並且正在進餐的白俄羅斯人相鄰。

  「安德烈,我的朋友。」

  餐廳主管把目光從他的本子上抬了起來。

  「那不就是前幾天和長得像鬥牛犬一樣的傢伙拌嘴的人嗎?」

  「拌嘴」實在是出於禮貌而對事實進行淡化處理的表述。因為在事情發生的那天下午,這位索斯洛夫斯基在午餐時旁若無人地對同伴大聲說,他真搞不懂為什麼白俄羅斯人接受列寧的思想會如此之慢。而這句話正好被那位長得像鬥牛犬的夥計(他的桌子就在旁邊)聽見了。那夥計把餐巾往盤子上一摔,逼著索斯洛夫斯基說清楚他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索斯洛夫斯基也不是個善茬,正如他那目中無人的翹鬍子一樣,他以不屑的口吻說,他之所以這麼講有三個原因,隨後逐一進行了闡述:

  「第一,那裡的人很懶惰。白俄羅人這個毛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第二,他們對西方有種迷戀,而這可能來源於他們曾經有很長一段與波蘭人通婚的歷史。而第三則主要是——」

  可惜,餐廳裡的人永遠也無法得知這最重頭的第三條是什麼了。因為「通婚」二字一出口,那位長得像鬥牛犬一樣的夥計就已經把椅子往後摔,伸手便把索斯洛夫斯基從他的座位上揪了起來。在隨後的混亂中,餐廳出動了三名侍者才把揪住對方衣領不放的兩人給掰開,之後,又派了兩名勤雜工把掉在地板上的法式雞肉清掃乾淨。

  安德烈的腦海中又閃現出了那天的情景。他不禁回頭朝十三號桌看去。長得像鬥牛犬的那位此刻正和一個女人坐在一起,他們倆的相貌是如此相似,稍有些經驗的邏輯學家都會得出他們二人是夫妻的結論。安德烈把腳跟一轉,繞過餐廳中央的連翹花,朝索斯洛夫斯基和他的隨從走去,並把他們領回到了三號桌——一個位於東南角的好位子。這裡能輕易容下四個人一起用餐。

  「非常感謝①。」回來之後,安德烈對伯爵說道。

  ﹛① 原文為法語:Merci beaucoup。﹜

  「沒什麼①。」伯爵答道。

  ﹛① 原文為法語:De rien。﹜

  伯爵之所以回答安德烈說「沒什麼」,並非只是簡單地遵循高盧人的用語習慣。事實上,像這樣偶爾幫別人一個小忙對伯爵來說就像小麻雀喜歡啾啾地鳴叫一樣,是生來就會的事,確實無須多謝。因為從十五歲開始,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就已經是一位為客人排座的老手了。

  每次他從學校放假回家,祖母都會把他叫進書房。她喜歡待在壁爐旁邊,坐在一張單人椅裡織毛線。

  「進來,孩子,陪我坐一會兒。」

  「是,祖母,」伯爵倚靠在壁爐邊的鐵格柵上。他一邊保持著身體的平衡,一邊答道,「我能幫您做點什麼嗎?」

  「這個週五晚上,大主教要來我們家參加晚宴,同行的還有奧博連斯基公爵夫人,科拉金伯爵,還有明斯基-波洛托夫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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