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四六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會漸漸弱下去,不再進一步解釋。也沒必要做進一步解釋。在老伯爵夫人的心目中,一次晚宴應該能給人在生活的磨難與艱辛之外提供喘息之機。因此,她絕對不能容忍有人在她的餐桌上討論宗教、政治或個人生活的不幸。而更棘手的是,儘管大主教的左耳已經失聰,他卻喜歡在言談之間引用拉丁語警句,而且每喝完一杯,他便會沖著女賓們袒胸露肩的衣服呆呆地凝視好一陣。而奧博連斯基公爵夫人到了夏天則會變得尤其刻薄,一聽到諺語和警句就直皺眉頭,她尤其不能忍受別人討論藝術。科拉金伯爵一家呢?一八一一年,他們的曾祖父曾被當時的明斯基-波洛托夫王子說成是「波拿巴主義者①」,打那以後,他們和明斯基-波洛托夫家的人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① 波拿巴主義又稱拿破崙主義,一種資產階級專政的形式。列寧指出:波拿巴主義是由「資產階級在民主改革和民主革命的環境裡轉向反革命而產生的」。拿破崙·波拿巴和路易·波拿巴曾先後在法國建立這種統治形式,故名。﹜

  「總共會來多少人?」伯爵問。

  「四十。」

  「還是經常來的那些人吧?」

  「差不多。」

  「奧西波夫他們家呢?」

  「也會來。但皮埃爾還在莫斯科沒回來。」

  「哦。」伯爵臉上帶著國際象棋冠軍開局時的那種胸有成竹的微笑說道。

  下諾夫哥羅德省有一百多個顯赫的家族。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這些家族相互之間有過通婚,也有過離婚,有過借也有過貸,有過接納也有過後悔,甚至發生過冒犯、防衛和決鬥。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利益。同時,他們堅決捍衛著由不同的輩分、性別和房產帶來的相互衝突的立場。而羅斯托夫老伯爵夫人餐廳裡的那兩張能坐二十位賓客的餐桌正是這個巨大旋渦的中心。

  「別擔心,祖母,」伯爵保證,「會有辦法的。」

  伯爵來到花園裡,開始閉上眼睛思考。他把每位賓客的座次在腦子裡逐個挪來挪去。可他妹妹卻看不出他這項工作有任何意義。

  「你為什麼要皺著眉頭呀,薩沙?不管座次怎麼安排,每次宴會大家不是都聊得很開心嗎?」

  「不管座次怎麼安排!」伯爵會驚呼道,「都會聊得開心!讓我告訴你,親愛的妹妹,在安排座次時粗心大意曾使最美滿的婚姻毀於一旦,還曾導致兩個長期友好的國家的關係陷入崩潰。事實上,在墨涅拉俄斯的宮廷裡進餐的時候,帕裡斯如果沒被安排坐在海倫的身邊,那麼特洛伊戰爭根本就不會發生。」①

  ﹛① 帕裡斯是希臘神話裡的特洛伊王子,因誘走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的美人妻子海倫而引發歷時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毫無疑問,這個反駁漂亮極了。儘管過了這麼多年,伯爵仍這麼覺得。可誰又知道奧博連斯基和明斯基-波洛托夫這兩家人如今在哪兒呢?

  與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在一起。

  「您的桌子好了,羅斯托夫伯爵。」

  「啊,謝謝你,安德烈。」

  兩分鐘後,伯爵已端著香檳坐在了自己的餐桌旁(香檳是安德烈為了感謝他的及時指點而贈予他的)。

  伯爵啜了口香檳,然後拿過菜單習慣性地從後往前看了起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在點主菜之前花太多工夫考慮飯前的開胃菜常常會讓你後悔不迭。而現在,這裡就有一個最好的例子。因為菜單上列著的最後一道菜才是他今晚真正需要的:燉小牛肘。而在吃這道菜之前,開胃菜最好少吃。

  伯爵合上菜單,朝餐廳四周掃了一眼。不可否認,他沿著樓梯朝博亞爾斯基餐廳過來的路上,情緒的確有些低落。可現在,他手裡端著香檳,燉小牛肘馬上也要來了,而且,他剛幫了朋友一個忙,心情也舒暢起來。也許命運女神(她們的孩子最喜歡把事情的順序顛倒過來)單單挑中了他,想讓他重新振作起精神。

  「您有什麼問題嗎?」

  忽然有人在伯爵身後問了一句。

  伯爵回答說他已經準備好點菜了。可當他從椅子裡轉過身來一看,不禁驚呆了,因為俯身到他肩頭跟他講話的竟然是「主教」。他身上穿著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白色西服。

  不可否認,隨著酒店裡外國客人的回流,近來博亞爾斯基餐廳是有些人手不足。所以安德烈決定增添些人手,這伯爵能理解。可廣場餐廳有那麼多服務員,世界上有那麼多服務員,他為什麼會偏偏選中這位呢?

  「主教」似乎猜透了伯爵這一連串的心思,因為他的笑容越發得意起來。是的,他仿佛在說:我還真就擠進這家最有名的餐廳,成了少數幾個能在大廚茹科夫斯基的廚房裡自由進出的人之一。

  「您是不是還需要點時間考慮?」「主教」建議道,他拿著鉛筆在他的小本子上準備著。

  有那麼一瞬,伯爵差點脫口而出叫他走開,並要求換一張桌子。但羅斯托夫家族一直都有個令他們頗為自豪的習慣:當自己的行為有失寬厚或仁義的時候,他們會勇於承認。

  「不,夥計,」伯爵答道,「我可以點菜了。先來點茴香和橘子沙拉開開胃,再來一道燉小牛肘。」

  「當然,」主教說,「您的燉小牛肘想要幾分熟?」

  伯爵驚訝得差點叫了起來。我想要幾分熟?難道他想讓我指定燉肉所需的溫度嗎?

  「讓廚師去做好了。」伯爵寬容地答道。

  「當然。您要不要來點酒?」

  「那是肯定。來瓶一九一二年聖洛倫佐的巴羅洛葡萄酒。」

  「你是要紅的還是白的?」

  「巴羅洛,」伯爵解釋說,他盡可能地啟發他,「是一種產自意大利北部的醇厚的紅葡萄酒。也正因為如此,米蘭的燉小牛肘與它搭配是最好的。」

  「就是說,您要紅的。」

  伯爵沖「主教」打量了片刻。這傢伙看上去不聾啊,而且聽口音,俄語應該是他的母語。按理說,現在他該轉身到廚房去報菜才對。可正像老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常說的:如果耐心那麼容易就能經受住考驗的話,它也就談不上是什麼美德了。

  「是的,」伯爵在心裡暗暗從一數到五,才開口說道,「巴羅洛是紅的。」

  可「主教」仍站在那兒,他手中的鉛筆在本子上停住了。

  「很抱歉,」他話音裡卻沒有絲毫的歉意,「可能我剛才沒講清楚。今晚您要喝葡萄酒的話只有兩種選擇:白的或者紅的。」

  兩個人眼瞪眼地看著對方。

  「你能讓安德烈過來一趟嗎?」

  「當然。」說完,「主教」像教士一樣鞠躬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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