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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伯爵的手指在桌上疾速地敲了起來。

  他說的是「當然」。當然,當然,當然。當然個什麼啊?當然你就站在那兒,而我坐在這兒?當然你先說了一句,我又回答了你一句?當然人活在世上的時間是有限的,而且隨時隨地都可能結束!

  「出什麼事了嗎,羅斯托夫伯爵?」

  「啊,安德烈。是關於你這位新來的手下。他在樓下餐廳的活兒幹得怎麼樣我非常瞭解。在那種地方,稍稍欠缺一點經驗,我想大家還能容忍,甚至是意料中的事。可這裡是博亞爾斯基呀……」

  伯爵雙手一攤,沖著這座神聖而古老的餐廳比畫了一下,然後望著餐廳主管,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要你對安德烈略微有些瞭解,你就知道他永遠都不會魯莽行事。他可不是在狂歡節或者小劇場裡扯著嗓子大喊大叫的那種人。他在博亞爾斯基餐廳所擔任的主管一職對見識,對機智,對禮儀都有著極高的要求。因此,安德烈的臉上通常都保持著嚴肅的表情,而伯爵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然而今天,他的表情居然嚴肅到如此地步,連在博亞爾斯基吃了這麼多年飯的伯爵都沒見過。

  「是哈利茨基先生要把他提拔上來的。」主管輕聲解釋道。

  「可那是為什麼呢?」

  「我也不清楚。我想他有什麼朋友吧。」

  「有朋友?」

  安德烈難得地聳了聳肩。

  「有勢力的朋友。可能是餐飲服務員協會裡的什麼人吧。也可能是全俄工會,或者黨內的某位高層人士。這年頭,誰知道呢。」

  「我真替你難過。」伯爵說。

  安德烈感激地微微鞠了一躬。

  「好吧,如果他們硬要把這傢伙塞給你,出了事也就不能怪你啦。我當然也得把我的期望值相應地調整調整。哦,對了,在你走之前,能不能幫我個小忙?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不讓我點我想要的酒。我只是想要一瓶聖洛倫佐產的巴羅洛葡萄酒,配我的燉小牛肘。」

  安德烈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根本無法想像這種表情會出現在他的臉上。

  「也許您該跟我過來看看。」

  伯爵跟著安德烈穿過餐廳,經過廚房,再沿著一段長長繞繞的樓梯往下走。他發現自己來到了就算是尼娜也不曾見過的地方:大都會酒店的酒窖。

  磚砌的拱門,陰涼昏暗的環境,大都會酒店的酒窖裡無處不使人聯想起陰暗的地下墓穴。只不過擺在這間地下密室最裡頭的並不是盛殮聖徒的石棺,而是一排排擺滿酒瓶的架子。這裡面收藏的酒類之豐富著實令人驚歎:有解百納和霞多麗,有雷司令和西拉,也有波爾圖和馬德拉。二十世紀歐洲大陸上的所有佳釀這裡應有盡有。總共有近萬箱,十萬多瓶。卻沒有一瓶上面有標簽。

  「發生什麼事啦?」伯爵倒吸了口冷氣,問道。

  安德烈一臉嚴峻地點點頭。

  「有人向食品委員會的特奧多羅夫同志提了個意見,說我們這裡的酒單與革命的理想和宗旨背道而馳。因為它是貴族特權,知識分子的腐朽,以及投機者囤積居奇、巧取豪奪的標誌。」

  「可這也太荒唐了。」

  在短短一小時之內,平素從不聳肩的安德烈已經第二次做出了這個動作。

  「開了個會,搞了一次表決,命令就下來了。從今以後,博亞爾斯基餐廳只賣紅、白兩種酒,而且所有的酒都一個價。」

  安德烈伸手朝角落裡的五隻水桶指了指(誰會想到他的手指會淪落到指這些東西的地步呢),水桶旁邊各式各樣的標簽扔了一地。「十個人,花了整整十天,才把這活兒幹完。」他悶悶不樂地說。

  「可有誰會跑去提這種意見呢?」

  「我也不敢肯定,但聽說很可能是您的那位朋友幹的。」

  「我的朋友?」

  「就是剛從樓下被提拔上來的那位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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