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
|
|
伯爵難以置信地看著安德烈。緊接著,他腦海中閃現出一個場景。那是在某個聖誕節,伯爵聽到一位侍者建議客人吃拉脫維亞燉肉的時候配西班牙裡奧哈紅葡萄酒,他馬上從自己的椅子裡傾過身去,糾正了他的這個建議。當時的伯爵是多麼揚揚自得啊,因為經驗是無法替代的。 然而此刻,伯爵心想,這不就給替代了嗎? 伯爵沿著地窖中央的通道走去,安德烈在他身後幾步跟著,兩個人就好像軍隊的指揮官和副官一般,在戰鬥結束後視察野戰醫院。通道快到盡頭了,伯爵拐到其中的一排架子前。他在酒架的擋板和擱板上迅速點了一下,便立刻斷定,光這一排就有不下一千瓶,而且,這一千瓶酒的大小和重量幾乎一模一樣。 他隨手拎過一瓶。曲線的玻璃瓶身握在掌中的感覺是那麼完美,瓶子的體積與人手臂的比例搭配是那麼得當。那瓶子裡面呢?這個深綠色的玻璃瓶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是吃卡門貝爾乳酪時喝的霞多麗,還是山羊奶酪的最佳拍檔白索維農酒? 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酒,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它和旁邊瓶子裡的酒絕對不一樣。正好相反,他手中的那個瓶子裡裝的是歷史的產物,而那段歷史又同它的原產國及其人民一樣複雜而獨特。它的顏色、香氣和味道反映的是它的產地所特有的地質、地形和氣候。除此之外,它還能反映出它出產那年的自然條件和天氣現象。輕輕抿上一口,它便能使人想到那年冬天冰雪開始消融的時間,夏天雨水的充足程度,盛行風的風速,以及多雲天出現的頻率。 是的,這一瓶瓶酒是經過時間和空間的蒸餾後留下的精華;每一瓶都表現出獨特的詩意。可在這兒,它們卻被扔到一片匿名的汪洋大海之中,一個平平凡凡、默默無聞的王國裡。 就在那一刻,伯爵突然茅塞頓開。就像米什卡終於悟出現在只不過是過去順其自然的副產品,伯爵也清醒地認識到,塑造未來的正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在時光的流逝中所處的位置。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一定會越來越認同這樣的觀點,即一種生活方式需要經過好幾代人才會逐漸消逝。我們的祖父母們喜歡的歌曲我們也都非常熟悉,但我們不像他們那樣一聽到那些歌就要載歌載舞。每逢節日,我們都要從抽屜裡翻出幾十年前的食譜為宴會做準備,有些食譜甚至是某位早已過世的親戚親手寫的。還有我們家中的物件呢?比如說,那張世代相傳的具有東方格調的咖啡桌和舊書桌?除了有些「過時」,它們不但為我們的日常生活增添了美感,還讓我們認識到一個時代的逝去是個極其緩慢的過程這句話不無道理。 伯爵微笑著說,這樣或那樣的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比如他寫詩的日子,他的旅行還有戀愛。話雖這樣說了出來,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他的內心深處總想像著,儘管常常是不經意間,他生活中所有這些事物仍在某個邊緣久久徘徊,等待著他的召喚。可現在,看著手中的這只酒瓶,伯爵猛然意識到,一切的一切其實早已成為歷史。因為這些布爾什維克人是如此渴望按他們的方式重塑未來。不把殘存在他內心深處的那個俄羅斯連根拔起,砸碎,然後完全抹除,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伯爵把瓶子放回原處,然後朝在樓梯腳等著他的安德烈走去。穿過架子的一瞬間,他意識到,這裡幾乎所有東西都即將成為過去。因為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辦。 「再等我幾分鐘,安德烈。」 他從地窖最裡面的幾排開始,在那些架子之間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掃視起來,連安德烈都開始懷疑他是否喪失了理智。可來到第六排前,他終於停下了。他彎下腰,從齊腰高的架子上那一千多瓶酒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瓶。他將它拿在手裡,拇指從玻璃瓶上刻著的兩把交叉著的鑰匙徽章上輕輕撫過,臉上露出了黯然神傷的微笑。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二日,海倫娜去世十周年的這天,為了紀念妹妹,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決定喝一杯。然後,他準備徹底地擺脫塵世間的煩惱。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