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四九


  ▼一九二六年

  §別了①

  ﹛① 原文為法語:Adieu。﹜

  人遲早要選擇一種哲學。這是生活的現實。至少當伯爵站在317號套房裡那幾扇熟悉的窗戶前時,他是這麼覺得的。他剛剛是用尼娜的鑰匙溜進屋裡來的。

  不管是大量閱讀後的慎重思考,還是凌晨兩點喝著咖啡與人熱烈討論之後的反思,抑或只是基於某種先天的傾向,我們最終都會採納一個基本的架構,採納某個合理而且融會貫通的因果體系,而這種體系不僅有助於我們認識某些重大事件,而且能讓我們理解構成日常生活的所有細節及其相互影響。無論它們是有意的還是自發的,是無法避免的還是無從預見的。

  幾個世紀以來,絕大多數俄羅斯人都是在教堂的屋簷下尋求哲學慰藉的。無論他們喜歡受到《舊約》的約束,還是更為寬容的《新約》的影響,對上帝的服從幫助他們理解了,或者至少是接受了那些無法回避的事物的存在。

  為了跟上時代的步伐,伯爵的大多數同學都放棄了宗教,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們從別處找到了更好的心靈慰藉。有的人更喜歡追隨達爾文的理論,因為它清晰明瞭,能讓人看到自然選擇過程中每一次轉折的印跡。有的人則選擇尼采和他的永恆輪回,或者黑格爾及其辯證法。毫無疑問的是,當你能把這些理論體系的著作讀到第一千頁時便會覺得,每一個理論都相當合情合理。

  可對伯爵而言,他的哲學傾向本質上一直都與氣象有關。具體地說,他相信好天氣和壞天氣帶來的不可避免的影響。他相信早降的霜凍,持久的酷暑,不祥的雲層,枯弱的雨水,還有霧靄,晴天和降雪等,都會對事物產生影響。他尤其篤信,溫度計上那極其細微的變化能改變人類的命運。

  你只要從眼前的窗口往下看看,就能找到現成的例子。不到三周前,溫度徘徊在7℃左右,劇院廣場一直空空蕩蕩,冷清凋敝。僅僅因為近來平均氣溫升高了3℃,樹枝上已經開始打苞,更有麻雀的啁啾,無論老少,人們開始成雙結對地在公園的長椅上逗留。假如氣溫上發生如此細微的變化就能讓偌大一個公共廣場隨之改變,那我們憑什麼覺得人類歷史的進程不會同樣受它的影響呢?

  拿破崙應該會頭一個站出來承認。縱然他手下有十五個師團的精兵良將,縱然對敵情做過仔細研究並制訂出了一套周密的進攻計劃,最終還是要和氣溫打交道。因為溫度計上的讀數不僅將決定他行軍的速度,更決定供給是否會充足,以及他手下的將士的士氣是高漲還是低迷。(啊,拿破崙,也許你征服俄羅斯的企圖永遠都不會得逞,但倘若當年氣溫再高上5℃,你或許還有一線機會帶著半數部隊逃回老家去,而不是像後來發生的那樣,在莫斯科城和涅曼河之間葬送了三十萬人的性命。)

  如果戰場上的例子不合你的胃口,那我們就用深秋的聚會來舉例吧。比如說,你和你那幫泛泛之交都應邀去參加美麗迷人的諾沃巴茨基公主的二十一歲生日慶典。下午五點,你從化粧室的窗戶往外看去,今天的慶祝活動看樣子會受到天氣的影響。氣溫只有1℃,天上佈滿烏雲,還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公主請來的客人們抵達時一定是又濕又冷,情緒也必然有些低落。而等你六點出發的時候,溫度又下降了。這時候,溫度剛好降到飄落到你肩膀上的不再是灰濛濛的秋雨,而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一場本可能把今晚的盛會攪黃的降雨,現在反而為它營造出了奇妙氛圍。事實上,那景色太迷人了。雪花旋轉著從天上悠悠地飄落,一輛三駕馬車從道路上疾馳而來,而你的馬車被它逼到了路邊。那輛車的韁繩後面站立著一位年輕的輕騎兵軍官,猛一看真像駕駛著戰車的古羅馬百夫長。

  你花了一小時才把開進路溝裡的馬車弄出來。等你終於趕到公主的會場時,不幸的是,你已經遲到,同樣遲到的還有一位你上軍校時認識的朋友。事實上,你眼看著他從乘坐的無頂四輪馬車上下來,雙肩往後一扳,前胸一挺,接著就給一旁服侍的男僕來了個考驗:他踩在了冰上,腳下一滑,屁股著地地摔在了地上。你趕忙過去扶他起來,用手攙住他,將他領進屋去。這時,賓客已從會客室分散到了屋裡的各個角落。

  你來到宴會廳,圍著桌子很快地轉一圈,找你的名牌。你原以為(因為你眾所周知的健談)你一定又被安排在某些彆扭的表兄弟旁邊。可沒想到,你今天被安排在晚宴主賓的右首。而公主左邊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在路上驅車疾馳,把你的車逼到路溝的那位年輕瀟灑的輕騎兵軍官。

  你一眼就看出,他試圖把公主全部的注意力吸引到他一個人身上去。他的如意算盤顯然是先跟她吹噓一番部隊裡的經歷,再找機會替她倒幾杯酒。然後,等到晚宴結束,主動伸出胳臂,領著她下到舞池,在瑪祖卡的舞曲中一顯他的英姿。等到樂隊奏起施特勞斯的圓舞曲時,他無須再請公主跳華爾茲了,因為那時,在外面的露臺上,公主和他已相擁在一起。

  然而,年輕的中尉正打算給公主講他的第一個故事時,廚房門開了,三名男僕托著大盤子走了出來。所有賓客的目光被齊刷刷地吸引過去。大家都很好奇,特倫特夫人為今天這個場合準備了什麼好菜。等到三隻銀色的大餐罩被同時揭開時,人群中頓時傳來嘖嘖的讚歎聲。為了慶祝公主的生日,她特地做了她的拿手菜:英式烤肉加約克郡布丁。

  在人類的歷史上,軍隊的食堂從來不是人們豔羨的對象。由於只重效率,缺少味道,以及女性化風格嚴重缺失等種種原因,所有軍隊食堂都是用大火煮飯菜,一直煮到鍋蓋被蒸氣頂得嘎嘎作響為止。而一連吃了三個月洋白菜和土豆的年輕中尉對特倫特夫人的這道牛肉顯然缺乏心理準備。先在232℃的溫度下煎上十五分鐘,然後再調到176℃烤兩小時,烤完之後,出來的牛肉是裡嫩外脆,裡紅外棕的。於是乎,我們年輕的輕騎兵早就把他軍營裡的故事忘在了腦後,一心只想多吃一份烤肉,多喝一杯酒。然而這種宴會有個禮儀和規矩,那就是,如果你被安排在了公主的身邊,你就有責任給公主講幾段好玩的故事,為她助興,逗她開心。

  年輕的中尉將盤子裡最後一點布丁皮蘸著肉汁吃完,這才把注意力轉移到女主人的身上;而與此同時的舞廳裡,樂隊已開始給樂器校音,賓客們紛紛起身把各自的座椅往後推去。他也主動把自己的胳膊朝公主伸了過去。而就在這時,你那位身材肥胖的朋友出現在你身邊。

  這位朋友原本最愛跳四對舞曲,儘管他身材肥胖,可大家都知道,他跳起舞來那架勢簡直與兔子和雄鹿有的一比。但此刻他卻把手搭在尾骨上,解釋道,剛才下馬車時在路邊摔的那跤,疼得他已經沒法和女士們一邊跳舞一邊調情了。他過來就是想問問,你想不想和他一起去玩幾手牌。而你答道,非常樂意。事也湊巧,年輕的中尉無意中聽見了你們的談話。他腦子一熱,居然以為這是個絕好的機會,能讓他在這幫紈絝子弟面前露上兩手,教教他們這種碰運氣的遊戲該怎麼玩。此外,他還有一個理由:樂隊還要演奏好幾個鐘頭,公主也跑不到哪兒去。所以,他沒再多想,便把她的胳膊交到離自己最近的一位先生手裡,然後和你一起上了牌桌,並示意管家再送一杯葡萄酒過來。

  好吧。

  可能是拜這杯額外的葡萄酒所賜,也可能是中尉低估了這些衣冠楚楚的貴族子弟,還有可能純粹是他運氣不好,不管什麼原因,反正兩小時過後,中尉一口氣輸掉了一千盧布,而他輸掉的籌碼全落到了你的手裡。

  雖然剛才在路上這位老兄趕馬車的架勢相當魯莽,可你並不想讓他在眾人面前下不來台。

  「今天是公主的生日,」你說,「為了表示慶賀,我們的賬就清了吧。」

  說完,你便把中尉的籌碼憑證撕為兩半,隨手扔在了牌桌的粗呢臺布上。但他是如何表示感謝的呢?他一把將酒杯掃到地上,猛地推倒座椅,跌跌撞撞地離開露臺,消失在了夜色中。

  儘管剛才的牌局只有五位玩家和三位旁觀者,但你把欠債憑據一撕了賬的故事迅速傳遍了整個舞廳。連公主也主動找到你,向你的俠義風度表示感謝。而當你躬身回答「這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時候,樂隊正好奏起了一曲華爾茲,你不得不就勢伸出胳膊讓她把手往上一搭,然後領著她走進了舞池。

  公主的華爾茲跳得美極了。她步履輕盈,轉起來像陀螺一樣流暢。可舞廳裡總共有四十多對跳舞的人,再加上兩個燒得正旺的大壁爐,舞廳裡的溫度已升到了27℃。公主熱得雙頰緋紅,嬌喘連連,胸口不住地起伏。你怕她熱暈過去,便很自然地問她,要不要到外面去透透氣。

  這下你明白了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