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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苦艾酒①

  ﹛① 苦艾酒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就被禁止釀造或在一般的酒類商店售賣,而僅限於醫學用途,直到2000年左右才被歐盟解禁。這種酒私底下又被稱為割耳酒。據傳,美術大師凡·高生前很愛喝這種酒,尤其當他缺乏靈感時,他一定要去小酒館喝這種酒。喝完後他便開始出現幻覺,並瘋狂作畫。有人說,他就是因喝下了這種酒才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十二點十五分,伯爵剛走到夏裡亞賓酒吧。這裡平日安靜得如教堂一般,甚至可以容人們在此禱告和反思,此時卻傳出一陣聲響,這在十年前是根本無法想像的。這聲響中有笑聲,有各種混雜的語言,有小號聲,還有交杯換盞的聲音。換句話說,就是肆無忌憚的喧嘩之聲。

  是什麼帶來了這種轉變呢?在夏裡亞賓,主要變化有三個。一是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名為爵士樂的美國音樂又回來了。該音樂曾經因為其特有的頹廢風格而遭到禁止,可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布爾什維克人又開始支持它。他們之所以這麼做,也許是想好好研究一下什麼思潮能成功地席捲全世界。不管什麼原因,反正此刻,如泣如訴的尖嘯聲和低沉的砰砰聲正不斷地從酒吧最裡面的小舞臺上傳來。

  第二個新情況是外國記者的回歸。革命爆發後,他們被當時的布爾什維克人直接趕出了國。可這幫記者一個個老奸巨猾。他們把打字機藏好,出國以後,立刻換上別的衣服,剛數到十,他們便又一個個溜到了俄國鄉下。所以一九二八年,國際新聞辦公室又重新開張了。它設在一幢沒有電梯的六層樓房的頂層。大樓的位置十分便利,正好位於克里姆林宮和秘密警察辦公的大樓中間,而且剛好與大都會酒店隔街相對。因此,無論是哪天晚上,你都能在夏裡亞賓酒吧裡遇上十五六個國際記者協會的成員,他們纏著你,一聊就是好半天。而找不到聽眾的時候,他們就會在吧台前排成一排,像攀停在岩石上的海鷗一樣,七嘴八舌地叫個沒完。

  緊接著,一九二九年又出現了更加不可思議的變化。那年四月,夏裡亞賓酒吧突然來了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三名女招待,而且全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她們身穿黑色短裙,裙子下擺還不到膝蓋。這些美麗動人的女孩在酒吧的顧客中間來回穿梭。她們苗條的身影,清脆的笑聲,芬芳的香水味,為這裡平添了一絲高雅的氣息。如果說酒吧的記者更樂意說話而不是聆聽,那麼作為絕佳的共生對象,那些女招待則更願意洗耳恭聽,而不是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當然,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她們的工作有賴於此。因為她們每週都要去捷爾任斯基大街街角的那幢陰沉沉的小樓裡做彙報。在小樓裡頭陰沉沉的小辦公桌後面,坐著一位陰沉沉的小個子。他會把姑娘們無意間聽來的談話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①

  ﹛① 是的,這張陰沉沉的桌子背後那位陰沉沉的小個子不僅要把女招待們收集到的信息都記錄下來,而且還要保證她們願意繼續執行這項任務。他會不斷提醒她們,這是對自己的祖國應盡的責任,以及若他要想讓她們丟掉餐廳的工作,那真是太容易了。如果有必要,他還會做出一些更加不吉利的暗示。然而,我們還是先別急著譴責這個傢伙。

  因為他本人從沒去過夏裡亞賓酒吧,也不曾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裡用餐。他被分配的是一種間接體驗到的生活。在這種生活裡,他與各式各樣的經歷都保持著距離,並且他所有的感知都是二手的。他的生活裡沒有喇叭聲,沒有交杯換盞的聲音,也沒機會看見年輕女人裙子底下露出的膝蓋。他就像是科學家的助手,他的全部任務就是把彙報人的原話記錄下來,無須美化和發揮,然後把總結交給他的上司。

  公平地說,他工作起來毫不懈怠,在他的部門裡,人們甚至稱他為「高人」。因為整個莫斯科都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寫出他那樣單調乏味的報告。幾乎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他把那種不抒發己見,沒有一句妙語、隱喻、明喻和類比(其本質就是想方設法地把語言中的詩意剔得乾乾淨淨)的文字完善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事實上,倘若那些被他盡心盡力記錄在案的記者有機會一睹他的傑作,他們一定會向他脫帽致敬。他們會承認,只有他才真正把握住了「客觀」的精髓。——作者注﹜


  那女招待的這項任務,有沒有讓記者們因擔心自己隨心所欲的言論被彙報上去就變得謹小慎微,或者緘口不言呢?

  正好相反。外國記者團有個長期有效的賭局:他們中的任何人,只要遭到「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傳喚,便能獲得十美元的獎勵。為此,他們故意製造出一些聳人聽聞的新聞,並把它們編進了談話。一位美國人曾「一不留神」洩露了這樣一條消息:在郊外某幢大別墅的後院裡,一位心灰意冷的工程師根據凡爾納小說裡的規格和尺寸製造了一個大氣球。另一位則接著說,有位不知名的生物學家正在用雞和鴿子搞雜交試驗,希望培育出早上能下蛋,晚上還能替人送信的鳥。總之,只要是在女招待們聽得到的地方,他們就什麼都說,甚至盼著自己說的那番話出現在她們的報告中,並被畫上線。等報告交上去以後,它會砰的一聲落在克里姆林宮的某張辦公桌上。

  來到夏裡亞賓門口,伯爵便覺得今晚比平時還要熱鬧些。營造氣氛的爵士樂隊正在角落裡忙活,以期跟上時不時爆發出來的笑聲和鼓勵聲。伯爵從一片喧嘩聲中穿過去,來到酒吧不為人注意的另一頭(這裡,天花板和地板之間立著一根條紋大理石柱)。過了片刻,奧德留斯倚靠在吧臺上,身子朝伯爵傾過來說道:

  「晚上好,羅斯托夫伯爵。」

  「晚上好,奧德留斯。今晚這是在慶祝什麼呢?」

  調酒師把頭轉向其中一個美國人。

  「萊昂斯先生今天被帶到『格別烏』的辦公室了。」

  「『格別烏』!怎麼會呢?」

  「聽說有人在佩爾洛夫茶館的地板上發現了一封萊昂斯先生寫的親筆信——信裡有斯摩棱斯克周圍軍隊的動向和火力部屬的情報。可當『格別烏』的人把信往桌上一擺,要求萊昂斯先生做出解釋的時候,他卻說,自己不過是把《戰爭與和平》中他最喜歡的那一段在紙上謄寫了一遍。」

  「哦,是的,」伯爵笑著說,「博羅季諾①戰役。」

  ﹛① 位於莫斯科西部的一個村莊。1812年9月7日,拿破崙在這附近擊敗了保衛莫斯科的軍隊,但法軍進佔莫斯科後不久,又被迫撤退。﹜

  「因為這一成就,他贏得了那筆賭注,這會兒正替在場的每個人買酒呢。但今晚,我們能為您做點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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