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七二


  安德烈由父親一人帶大。一直鰥居的父親醉酒之後常常對他拳打腳踢。十六歲那年,安德烈離開家,加入了一個巡迴演出的雜技團。也就是和這個班子一起,他於一九一三年來到莫斯科。後來,他與阿爾巴特街上的一位書商的女兒墜入了愛河,然後便同雜技團「分手」了。兩個月後,他被博亞爾斯基餐廳雇用,從此當上了餐廳服務員。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待在了這裡。

  「你在雜技團都幹了些什麼?」伯爵問。

  「演雜技,」埃米爾啟發他說,「還是扮小丑?」

  「馴獅子?」

  「我玩雜耍。」

  「不可能。」埃米爾說。

  像是對他的話做出回應一般,餐廳主管從桌旁站起來。他從廚案上取來三隻還沒用的橙子。他手裡握著水果,身體站得筆直。應該說,由於剛剛喝過酒,他的身體還略微傾斜著,像是十二點過兩分的樣子。他頓了頓,便將那幾隻球狀物拋了起來。

  老實說,伯爵和埃米爾對他們這位老朋友的話還有些不信。可等他真的開始耍起來,他們心裡別提有多驚訝了:以前怎麼一點都沒看出來呢。安德烈的那雙手簡直是上帝特意賦予他用來玩雜耍的。他的動作是那麼靈巧,幾個橙子在他手中就像在自行運動。更妙的是,它們動起來時就像一個個受到某種引力的星球,那股引力在推動它們向前運轉,同時不至於讓它們逃到外太空去。而站在這些星球面前的安德烈,似乎只是把它們從既定的運行軌道中摘出來,又重新放回去,讓它們順著自然的方向不斷追逐。

  安德烈手上的動作是那麼輕盈,那麼有節奏,一旁觀看的人甚至差點被他催眠。但事實上,埃米爾和伯爵都沒注意到,「太陽系」裡不知什麼時候又突然多了一個橙子。只見安德烈的雙手優雅地上下翻飛,四個橙子便全被他抓在了手裡。他彎下腰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回輪到伯爵和埃米爾鼓掌了。

  「我敢肯定,你在雜技團扔的肯定不是橙子。」埃米爾說。

  「不,」安德烈一邊把橙子小心地放回到廚案,一邊承認道,「我扔的是刀子。」

  伯爵和埃米爾嘴邊的「不信」還沒說出口,安德烈便從抽屜裡拿出了三把刀,即刻耍了起來。這回可不是什麼行星了。它們就像一台窮凶極惡的機器的部件,在空中旋轉著。蠟燭照在刀刃上,反射出點點寒光,使得那台機器的冷酷感變得愈加強烈。然後,就像它們被催動時那般猝不及防,幾把刀的刀柄眨眼間又被安德烈穩穩地抓在了手裡。

  「啊,這玩意兒你也能同時玩四把?」伯爵帶著揶揄的口吻說。

  安德烈一言不發,走回裝刀具的抽屜跟前;沒等他把手伸進去,埃米爾便已站起身來。他臉上帶著小男孩被街頭魔術師迷住的神情,害羞地從人群中走上前,把他那把切肉刀遞了過去。十五年以來,除了他自己,還從未有第二個人有幸碰過這把刀呢。安德烈沖埃米爾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把刀接了過去。待他將四把刀全都拋起來之後,埃米爾仰坐在椅子上,眼含熱淚,目睹著他那把鈍刀在空中輕盈地翻飛。他一定覺得,此時此刻,世界已經變得至善至美了。

  *

  凌晨三點半,伯爵搖搖晃晃地爬上樓,側身進了房間。他穿過壁櫥,把口袋裡所有的東西都抖到書架上,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他一邊滿意地感歎了一聲,一邊往椅子裡坐了下去。這時,海倫娜正從牆上的畫像裡,面帶溫柔地沖他默契地微笑著。

  「是,是,」他承認說,「回來得是晚了點,我是有點醉了。可事出有因,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像是為了強調自己剛才說的話,伯爵從椅子裡一躍而起,抓著衣服上的皺褶把他的夾克扯了過去。

  「你看見這顆紐扣了嗎?我想讓你知道,它是我自己縫上去的。」說完,他坐回椅子裡。伯爵端起白蘭地喝了一口,沉思了起來。

  「她說得太對了,你知道嗎?我說的是瑪麗娜。完全正確,絕對正確。」伯爵又歎息了一聲,然後跟妹妹聊了起來。

  他解釋道,自從人類學會講故事以來,死神都是在人們不知不覺中降臨的。在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中,他總是悄無聲息地摸進城來,要麼棲身在旅館的房間裡,要麼潛伏在小街僻巷中,或在集市上遊蕩。然後,就在故事的主人公從日常的繁忙中得到喘息之機時,死神就找上門來了。

  伯爵承認,這樣好是好,但有個事實卻從來沒人提過:生命之神與死神一樣狡猾。他也可能會穿上帶帽兜的斗篷,也可能摸進城去,潛伏在街邊小巷,或是躲在小酒館後面相機行事。

  難道他不就是這樣找上米什卡的嗎?他不就是這樣從書堆後面找到他,把他引出圖書館,然後在一個能俯瞰著涅瓦河的僻靜之處牽住了他的手嗎?

  難道他不就是這樣找到了家在裡昂的安德烈,然後把他招到馬戲團的大帳篷底下的嗎?

  伯爵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他想去拿白蘭地的瓶子,可腳下一絆,撞在了書架上。

  「對不起,先生①。」

  ﹛① 原文為法語:Excusez-moi, monsieur。﹜

  伯爵給自己倒了很少的酒,就一滴,甚至一口都不到,便跌落回椅子裡。然後,他舉著手指,在空中輕輕揮舞著,繼續說:「公有財產全部集體化,海倫娜,富農被廢除私有財產。很可能,這很有可能。甚至越來越有可能了。但這是歷史的必然嗎?」

  「必然」二字剛一出口,伯爵便會意地笑了,不禁搖了搖頭。

  「讓我跟你講講什麼叫必然。生命之神遲早會找上尼娜,這才是必然。儘管她那股清醒冷靜的勁兒和聖·奧古斯丁有的一比。可她太機警,也太活潑了,她幾乎無法擺脫生命之神的手,然後獨自走開。生命之神會跟著她上出租車,和她不期而遇,影響她的喜怒哀樂。為了達到目的,他會訴諸乞求、交換、勾結,有必要的話,還會使用包括欺騙在內的各種手段。」

  「什麼世道。」伯爵最後又歎了口氣,然後在椅子裡睡著了。

  *

  次日清晨,他的視線尚有些模糊,頭也還有點酸痛。伯爵給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然後就在椅子裡穩穩地坐著。他把身子側向一邊,伸手到他的夾克裡去拿米什卡的信。

  可信不在了。

  伯爵清楚地記得,昨天從酒店大堂離開的時候,自己明明把信掖入了夾克的內口袋裡。後來在瑪麗娜的屋裡補紐扣的時候,信都還在。

  一定是在他把衣服掛在安娜家的椅背上時,信從衣兜裡掉了出去,他想。喝罷咖啡,伯爵下樓來到311號房間。沒想到,那裡房門大開,屋裡的櫃子全都空了,連垃圾桶都是空的。

  實際上,那封伯爵只讀了一半的米什卡的來信並未遺落在安娜屋裡。凌晨三點半,進屋之後,他把口袋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後來他又跌跌撞撞地去拿白蘭地,結果那封信被他一碰,掉進了書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後來也一直留在了那裡。

  這也許倒是一個合理的結果。

  因為,儘管米什卡在涅瓦大街的漫步,以及他那浪漫憂傷的詩句深深地打動了伯爵,可那些詩句並不是米什卡自己寫的。它們是一九二三年馬雅可夫斯基站在椅子上演講時脫口朗誦出來的。米什卡引用那些詩句,其實與他和卡捷琳娜的第一次牽手沒有關係。他之所以引用那些詩,以及給伯爵寫那封信,是因為在四月十四日那天,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這位卓越的革命詩人,用一把道具手槍射穿了自己的心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