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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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希普又等了片刻,然後,他摁下開關,便趕緊回到了桌旁。餐廳的牆壁上閃現出巨大的電影畫面。 自那次「德·托克維爾風波」發生後兩個月,奧希普回到黃廳的時候帶來了一架放映機和未經刪剪的《賭馬風波》電影拷貝。從那天晚上起,兩個人將所有歷史名著束之高閣,轉向了電影,以此增進他們對美國的瞭解。 其實早在一九三九年,奧希普·伊萬諾維奇就已經掌握了英語中的過去完成進行時。可他認為,美國電影仍然值得他們去仔細研究,因為它不僅是瞭解西方文化的窗口,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實施階級壓迫的工具。因為通過電影,那些美國佬顯然已經找到了一個每週只花費五分錢便能把整個工人階級都安撫得服服帖帖的途徑。 「看看他們的經濟大蕭條,」他說,「從開始到結束一共持續了十年。整整十年,無產階級被扔在一邊,任其自生自滅,他們沿街乞討,到教堂門口求助。如果說美國工人想要擺脫身上的枷鎖的話,不在這個時候,那還能在什麼時候呢?可他們揭竿而起了嗎?他們扛著斧頭去砸那些富豪家的大門了嗎?根本沒有。相反,他們拖著腳步進了離家最近的電影院,在那裡,銀幕上最新的幻想故事就像用鏈子拴著的懷錶一樣懸掛在他們眼前。是的,亞歷山大,這個現象絕對值得我們下功夫去好好研究。」 於是,他們便開始研究起來。 伯爵可以證明,奧希普對這項任務絕對重視。播放電影時,他幾乎坐不住。看西部片的時候,如果影片中有人在酒館打架,他會緊攥著拳頭作勢揮上幾下,先是照著肚子來一記左拳,然後再沖著下巴來一記上勾拳。而當費奧多爾·阿斯泰爾和金傑·羅傑斯開始跳舞時,他也會把手指張開,擱在自己的腰邊輕輕地拍著,腳也會在地毯上一前一後來回地挪動。當影片中貝拉·盧戈西①從黑影中突然冒出來,奧希普甚至從他的座位裡蹦起來,差點摔倒在地板上。到影片最後,銀幕上已經出現了演職人員的名單,他仍然會意猶未盡地搖著頭,臉上仍帶著一副道義沒有得到伸張的失望表情。 ﹛① 匈牙利裔美國人,以演恐怖電影著名。﹜ 「可恥。」他嘴裡還會說。 「真丟臉。」 「陰險!」 不管看的是什麼電影,奧希普都會像經驗豐富的科學家一樣把影片冷靜地剖析一番。音樂片不過是「用根本無法實現的白日夢來安撫窮苦大眾的一盤糕點」。而恐怖電影則「使的是障眼法,它不過是把勞動者的恐懼用漂亮女人的恐懼來替代了」。輕歌舞喜劇則是「荒謬可笑的麻醉品」。西部片呢?它們是所有宣傳中最狡猾的:在這些寓言中,惡人永遠成群結隊,他們大呼小叫,殺人越貨;而美德則永遠被一個孤獨的人擁有,他甘冒生命危險去捍衛別人的私有財產。結論是什麼呢?「在階級鬥爭的歷史上,好萊塢是迄今為止最危險的一股力量。」 奧希普的確是這麼認為的,直到後來他發現了一種被稱為「黑色電影①」的美國電影流派。他立刻迷上了這一類片子,《契約殺手》《辣手摧花》和《雙重保險》統統被他找來看了個遍。 ﹛① 法國影評家尼諾·法蘭克1946年左右受「黑色小說」一詞的啟發所創造的用語,主要指好萊塢於20世紀40年代初拍攝的以城市陰暗街巷為背景,以犯罪和墮落為內容的影片。﹜ 「這是怎麼回事?」有時,他會沒有具體對象地發問道,「這部片子是什麼人拍的?誰主使的?」 這一部接一部的片子似乎都在爭先恐後地將美國描繪成一個充斥著腐敗和殘忍的國度;在那裡,正義者都是乞丐,善良的人都是傻瓜;在那裡,忠誠就像薄紙片一樣脆弱,而個人利益則如鋼鐵般堅不可摧。換句話說,他們將資本主義的真實嘴臉原封不動地表現了出來。 「這怎麼可能發生呢,亞歷山大?他們怎麼會允許這些電影被拍出來呢?難道他們就沒意識到這些電影正在撬動他們的制度基石嗎?」 在所有類型的明星當中,沒有誰比亨弗萊·鮑嘉更能吸引奧希普了。除了《卡薩布蘭卡》(奧希普認為它是給女人看的),他們把鮑嘉演的所有電影都看了至少兩遍。無論是《化石森林》《江湖俠侶》還是《馬耳他之鷹》,奧希普都極其讚賞該演員的硬漢形象,他譏諷的言辭,以及他一貫的喜怒不形於色。「你注意到了嗎?在電影的開始,他總是顯得很不合群,很冷漠,可一旦他被激怒,亞歷山大,他比誰都願意去做那些應該做的事。他比誰都具有洞察力,行動起來也更堅決,而且從不後悔。這才是真正意志堅定的人。」 在黃廳裡,奧希普吃了兩大口埃米爾用魚子醬汁燉的牛肉,又喝了一口格魯吉亞酒,然後才抬起頭來;這時,銀幕上出現的正好是金門大橋的畫面。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薩姆·斯佩德又被一位迷人而神秘的旺徳利女士找到,並給他送來了一筆生意。而斯佩德的又一位合夥人被人在小巷裡槍殺,幾小時之後,弗洛伊德·瑟斯比也遭遇了相同的命運。 這次,又是喬爾·卡伊羅,也就是「胖子」,他和布裡吉德·奧肖內西二人暗中串通,在斯佩德的威士忌裡下了藥,然後朝碼頭奔去,他們的企圖眼看就要得逞。在斯佩德處理他頭上的傷口之際,一個身穿黑衣、頭戴黑帽的陌生人闖進他的辦公室,把一袋錢扔在地板上,然後便倒在沙發上死去了。 「你覺得俄國人特別野蠻嗎,奧希普?」 「這是什麼意思?」奧希普輕聲問道,仿佛旁邊還有人,而他不想打擾他們。 「你覺得我們在骨子裡是不是比法國人、英國人或者這些美國人要野蠻一些?」 「亞歷山大,」奧希普低聲說道(斯佩德正把死者的血從自己的手上洗掉),「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 「我是說,我們是不是比其他人更傾向於毀掉自己創造的東西?」 奧希普的眼睛本來一刻也沒離開過銀幕,可一聞此言,他立刻轉過頭來緊緊地盯著伯爵,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接著,他突然站起身,咚咚幾步走到放映機前,暫停了電影,而此刻銀幕上的斯佩德剛把那袋錢放在桌上,並從兜裡掏出一把小折疊刀來。 「你可能還沒看出這裡正發生什麼事吧?」他一邊指著銀幕一邊說,「從東亞到聖弗朗西斯科港的旅途上,雅各比船長一共中了五槍。他從燃燒的船上跳下來,跌跌撞撞地穿過整座城市,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為我們的斯佩德同志送來了那個外麵包著紙並用繩子捆著的神秘包裹。而你卻在這個時候來談一些空洞的理論!」 伯爵轉過身,抬起手擋住投影機裡射出的眩光。 「可是,奧希普,」他說,「他打開包裹的那一段我們看了不下三遍。」 「那又怎麼啦?《安娜·卡列尼娜》你讀過不下十遍,我敢打賭,讀到她臥軌自殺的那一段時,你還是會痛哭流涕。」 「可那完全是另一碼事。」 「是嗎?」 接下來是沉默。然後,奧希普氣惱地關了投影機。他重新打開燈,回到了桌邊。 「好吧,我的朋友。我看得出,你有心事。說吧,看看我們能否幫你把問題想通,否則,咱們的學習也沒法進行。」 於是,伯爵把與米什卡的交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奧希普。事實上,是他向奧希普轉述了米什卡對莫斯科被焚毀、雕像被推倒、詩人被禁言以及一千四百萬頭牛被屠殺等事情的看法。 适才有些惱怒的奧希普此刻卻聽得非常認真。聽到米什卡的某些觀點時他偶爾會點點頭。 「好吧,」伯爵一講完,他便說,「讓你覺得不安的究竟是什麼,亞歷山大?是你朋友的話使你震驚?它傷害到你的感情?我明白你是擔心他的心態不正常;也許他的觀點是對的,可他的情緒不對。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你什麼意思?」 「就像《馬耳他之鷹》一樣。」 「奧希普,得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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