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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你說的是一八一二年那次?」

  米什卡點了點頭。

  「你想像得出拿破崙當時臉上的表情嗎?凌晨兩點他被人從夢中叫醒,從克里姆林宮嶄新的臥室裡出來後他才得知,數小時前被他佔領的這座城市已經被它自己的人民一把點燃,正在熊熊燃燒。」米什卡無聲地笑了,「是的,火燒莫斯科簡直太符合俄羅斯人的性格了,我的朋友。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它不是一個單獨的事件。它已經成了一種模式,它只是從上千年的歷史中選摘出的一個事例。作為一個民族,我們俄羅斯人早已證明,我們非常善於摧毀自己創造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腳瘸了,米什卡沒有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踱步。可伯爵看得出,他正在用他的眼睛踱著。

  「每個國家都有它自己的傳世名畫,薩沙,就是那些被世世代代懸掛在莊嚴的大廳內,能代表民族身份的畫作。法國人有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導人民》,荷蘭人有倫勃朗的《夜巡》,美國人則有《華盛頓橫渡特拉華河》。而我們俄羅斯人有什麼呢?是雙胞胎似的兩幅畫:一幅是彼得大帝在夏宮訓斥王儲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另一幅是列賓的《恐怖的伊凡和他的兒子》。幾十年來,這兩幅畫為我們的民眾所尊奉,為我們的評論家所讚美,並被我們勤奮的藝術學生爭相描摹。可他們描繪的都是些什麼呢?一個是我們最開明的一位沙皇——對自己的長子心懷芥蒂,並且即將判處後者死刑,而另一個則是用笏杖擊中了大兒子太陽穴的伊凡大帝,一生中從未退縮過的他正摟著兒子的身體。

  「我們的教堂以獨特的美、色彩亮麗的塔尖和令人難以置信的穹頂聞名於世,可我們卻將它們一座接一座地夷為平地。我們把古代英雄的雕像推翻,把他們的名字從街道名稱上抹去,仿佛歷史上的他們是憑空杜撰出來的。而對詩人呢,我們要麼保持沉默,要麼就耐心地等著他們自己沉默下來。」

  米什卡拿起叉子,把它插在一塊沒動過的牛肉上,然後舉在了空中。

  「你知道嗎?在三十年代,當他們宣佈要強制實行農業集體化的時候,一半的農民寧可把自己的牲畜殺了,也不願把它們交給合作社。一千四百萬頭牛啊,就這麼交給了禿鷹和蒼蠅。」

  仿佛為了表示尊重,他把肉又輕輕放回到盤子裡。

  「這叫我們怎麼理解呢,薩沙?發動自己的人民,摧毀他們自己創造的藝術,破壞他們自己的城市,殺戮他們自己的子孫後代而沒有絲毫懊悔,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在外國人看來,這一定太讓人震驚了。他們一定覺得,我們俄羅斯人是如此殘酷和冷漠,沒什麼東西能被我們視為神聖不可侵犯,就連從我們腰胯下面出來的親生骨肉也不例外。這樣的想法令我痛苦,攪得我心神不寧。即使我已經疲憊不堪,可一想到它,我便會在床上輾轉難眠,直到天明。

  「後來,有天晚上,他到夢中來找我了,薩沙,就是馬雅可夫斯基。他給我念了好幾段詩,那麼美,那麼令人難忘的詩,都是我從沒聽過的,描寫的是樺樹皮在冬日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的情景。可接著,他卻長歎了一聲,往他的左輪手槍裡填上子彈,然後把槍管對準了自己的胸口。驚醒之後,我突然明白了過來,原來這種自我毀滅的傾向並不可惡,也不是什麼令人羞愧或令人憎恨的事,它反而是我們最強大的力量。我們把槍口轉過來對著自己,並不是因為我們比法國人、英國人或者意大利人更冷漠、更沒文化,正好相反,我們之所以要摧毀我們自己創造的東西,那是因為我們比他們更相信繪畫、詩歌、祈禱以及人自身所擁有的力量。」

  米什卡搖了搖頭。

  「記住我這句話,我的朋友:這絕不會是莫斯科最後一次被我們自己人燒為平地。」

  和以前一樣,米什卡越說越激動,有時他甚至像在自言自語。直到說完,他才往桌子對面看去,見伯爵臉上是無盡的悲傷,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沒有痛苦,沒有嘲諷。他把手伸到桌子的那邊,緊緊攥住了老朋友的小臂。

  「我看得出,薩沙,我剛才提到手槍的時候,你在替我擔心。可你不用擔心。我還沒完呢。我還有事得做。其實,這也正是我偷偷地回莫斯科的原因:我得去趟圖書館,為了我正在進行的一個小項目。」

  伯爵一直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同時,他也從米什卡的眼裡發現了些許昔日的神采。在他冒冒失失地讓自己陷入目前的困境之前,他的眼裡永遠都閃爍著那樣的光彩。

  「是詩歌嗎?」伯爵問。

  「詩歌?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我想是的。但它比詩歌更重要。它是那種可以作為地基搭建起其他東西的東西。眼下我尚未準備好把它拿出來給別人看。但一旦準備好了,你會是第一個看到的人。」

  他們從辦公室出來後,伯爵把米什卡帶到了後樓梯。這時,廚房裡早已忙開了。案臺上有人在剁洋蔥,有人在切甜菜,還有人在給母雞拔毛。埃米爾站在爐火旁,上面同時煨著六隻罐子,他朝伯爵打了個手勢,讓他等一等。他把手在圍裙上揩了揩,然後走到門口,手裡拿著一包用牛皮紙包著的食物。

  「這點東西你留著路上吃,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

  米什卡似乎被這一舉動驚呆了。有那麼一會兒,伯爵甚至以為他的朋友會出於原則而拒絕這一好意。但米什卡謝過了廚師,把那包東西接了過去。

  這時安德烈也來了。他也表示,自己很高興終於有機會見到米什卡本人,並且祝他好運。

  表達完他的感激之情,米什卡把通向樓梯的門打開,卻又停在了那裡。他朝忙得熱火朝天、琳琅滿目的廚房裡看了一眼,又把眼光依次落在儒雅的安德烈和真誠的埃米爾身上,最後,才轉向伯爵。

  「誰又能想到,」他說,「許多年前,當你被判在大都會酒店終身監禁的時候,你其實成了全俄羅斯最幸運的人。」

  *

  晚上七點半,伯爵剛走進黃廳,奧希普便把手裡的香煙掐滅,然後從椅子裡跳起來。

  「啊!你來了,亞歷山大。我本以為到聖弗朗西斯科①去幾天就能回來。結果一去就是一年。勞駕把燈關了,行嗎?」

  ﹛① 美國的舊金山。﹜

  奧希普興沖沖地到大廳後頭去了,伯爵則心不在焉地坐下來,把餐巾鋪在了腿上。

  「亞歷山大……」

  伯爵回過頭一看。

  「啊?」

  「燈?」

  「哦。抱歉。」

  伯爵起身把燈關了,然後就在牆邊站著。

  「你要不要坐回來?」奧希普問道。

  「啊,對。當然。」

  伯爵回到桌旁,卻坐在了奧希普的椅子上。

  「你沒事吧,我的朋友?你好像有點反常……」

  「不,不,」伯爵笑著保證道,「一切都很好。請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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