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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上尉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感謝上帝。不然的話,這杯酒我可能就不能再喝了。」

  與此同時,奧德留斯把上尉的酒放在了吧臺上。上尉端起酒喝了一口,然後歎了口氣,這回卻心滿意足。然後,他又將伯爵仔細打量了片刻。

  「您是俄羅斯人?」

  「再地道不過了。」

  「哦,我這麼告訴您吧,我對您的國家十分著迷,我喜歡你們那些好玩的字母,還有各種夾肉的小糕點。但你們國家對雞尾酒的理解卻令人很不安……」

  「怎麼說呢?」

  上尉朝酒吧另外一頭一位眉毛濃密的黨員模樣的人悄悄指了指。那人正和一位黑頭發的年輕女孩聊著什麼。他們手裡各自端著一杯非常醒目的紫紅色的酒。

  「我是從奧德留斯那兒打聽來的,他們喝的那種酒是用十種不同的配料調出來的。除了伏特加、朗姆酒、白蘭地和石榴汁糖漿,它還放了玫瑰香精、少許苦酒和溶化的棒棒糖。但雞尾酒並不是簡單的混合物,它不應該是一鍋大雜燴,或者,像復活節的大遊行。雞尾酒的最高境界應該是清澈、優雅、純粹,而且配料不能多於兩種。」

  「就兩種?」

  「對。但必須是兩種互補的配料。相互間開得起玩笑,能夠容忍對方的過失,交談起來絕不會沖對方咆哮的那樣兩種配料。就像杜松子酒和奎寧水,」他指著他杯中的酒說,「或者波旁酒和水。還有威士忌和蘇打水……」說完,他搖了搖頭,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對不起,我並不是想在你跟前賣弄。」

  「沒關係。」

  上尉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過了片刻,他又開口問道:「你介意我再多說兩句嗎?我是說就你個人。」

  「當然不介意。」伯爵說。

  上尉把酒杯順著吧台推過來,同時,身體也挪到了更近的一張凳子上。

  「你看上去有心事。我是說,你面前的那杯白蘭地已經被你晃了半小時了。再不留神,你晃出的漩渦會在地板上鑽出個洞來,我們都得掉到地下室去。」

  伯爵放下酒杯,大笑了起來。

  「我想你是對的。我肯定有心事。」

  「那好啊,」理查德邊說邊朝空曠的酒吧裡指了指,「那你來對地方了。自古以來,那些有教養的好男人之所以會跑到這樣的酒吧來,就是為了能在有同情心的人面前,卸下他們心頭的包袱。」

  「或許是在陌生人面前?」

  上尉往空中伸出手指。

  「沒有人比陌生人更有同情心了。怎麼樣,我們略過前言,直奔主題吧。是因為女人、錢,還是遇上寫作障礙了?」

  伯爵又大笑起來。然後,他像自古以來那些有教養的好男人一樣,把心頭的包袱在這位極具同情心的人面前卸了下來。他談起了米什卡,以及他關於俄羅斯人不知為什麼極其擅長摧毀他們自己創造的東西的觀點。接著,他又說到了奧希普,以及他雖同意米什卡所說的,但認為把那些紀念碑和歷史建築推倒對國家的進步有重要意義的那些話。

  「哦,是為這些呀。」上尉說道,他的語氣仿佛這正是他剛才猜到的第四個原因。

  「對。你從所有這些當中得出的結論是什麼呢?」伯爵問道。

  「什麼結論?」

  理查德又喝了一口。

  「我覺得你那兩位朋友都很聰明。我的意思是,能從整個體系裡理出這樣一個頭緒出來,不是思維敏捷的人還真辦不到。可我總覺得他們也有未曾慮及的地方。」

  他一邊在吧臺上輕輕敲打著,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據我瞭解,俄羅斯歷史上有那麼一小段錯位的時期;那些宏偉的古老建築被摧毀必然會引起少數人對過去的惋惜,同時也會喚起一些人對未來的殷切期盼;但當一切已被言說並完成時,我不禁認為,那些偉大的事物能夠永存。

  「就拿那位叫蘇格拉底的傢伙來說吧。兩千年前,他奔走於集市之間,逢人便傳授他的思想,他甚至無暇把他的思想用紙筆記錄下來。然後在某種困境中,他自行選擇了終結生命的方式,就像在車票上打洞,拔下插頭,收束雨傘一樣瞬間完成。再見,永別,終結。但時代一直在往前進,它將來也會如此。接著,羅馬人來了,然後是野蠻的日耳曼人。再後來就是整個中世紀。千百年來,人類又經歷了瘟疫、精神毒害和焚燒書籍。可不知何故,在歷經了這一切之後,這傢伙在集市上同別人偶然談及的那些偉大思想,我們至今都還讀得到。

  「我的意思大概是,作為人類,我們極不擅長寫訃告。我們根本不知道三代以後的人會如何評價現在的人以及他們所取得的成就,我們最多能夠預測我們孫子的孫子在三月的某個週二的早餐會吃些什麼。如果命運之神想傳給我們的後代什麼東西,它會背對著我們給的。」

  說到這裡,兩人都沉默起來。上尉把他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用手指著伯爵的白蘭地。

  「你告訴我,這東西夠勁兒嗎?」

  *

  又過了一小時,伯爵才離開夏裡亞賓(他和範德維爾上尉又一起喝了兩輪奧德留斯給他們調的紫紅色混合酒)。伯爵發現索菲亞仍在大堂裡讀書,對此非常驚訝。見她也看見了自己,伯爵沖她輕輕招了招手,而她也舉手朝他揮了一下,便繼續看起她的書來,樣子端莊極了。

  伯爵像煞有介事地裝作散步的樣子從大堂裡穿過去。他帶著悠然自得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踏上樓梯。可剛過拐角,他便拔足狂奔起來。

  往樓上飛奔的同時,他幾乎無法抑制內心的興奮。索菲亞最喜歡玩的這個遊戲的奧秘就在於,遊戲什麼時候開始都由她來決定。而她自然選擇在他比較分心或者沒有心理防備的時候開始,這樣,等他意識到比賽已經開始時,勝負也一目了然了。但今晚不一樣。從索菲亞沖他招手時裝出的漫不經心的表情來看,伯爵感覺到遊戲又開始了。

  這回總算把她騙過去了,他邊想邊暗笑。他飛快地沖過二樓。等他跑到三樓的樓梯口時,他不得不承認,玩這樣的遊戲,索菲亞還佔有另一個優勢:年輕。因為他的速度已明顯慢了下來。從他開始喘粗氣的跡象判斷,他跑到六樓時,估計就只剩下在地上爬的力氣了,如果跑到六樓時他還活著的話。所以,安全起見,到五樓的時候,他有意減速,開始走路上去。

  他打開塔樓的門,停下來聽了聽,又順著樓梯往上看去,結果視線裡什麼也沒有。難道她已經從這裡飛過去了嗎?不可能。她不可能那麼快。可誰知道她會不會又使出什麼巫術,把自己神奇地移動上去呢?伯爵邊想邊躡手躡腳地走完了最後一截樓梯。打開房門的時候,他擺出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他進去後卻發現,屋裡是空的。

  他雙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心想:我該把自己擺在哪兒呢?他想過爬上床,裝作睡著的樣子,可那就沒法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了。於是,他還是坐到了桌前的椅子裡,把椅背往後一傾,只靠兩條椅子腿支撐著。他把離他最近的一本書拿過來,一看,恰好是蒙田先生的那本。他打開這本大部頭,隨手一翻,正好是《論兒童的教育》。

  「好了,就這樣。」他笑著說道,然後,擺出博學的姿態看起書來。

  五分鐘過去了,她仍未出現。

  「好吧。看來是我弄錯了,」他有些失望地承認道。這時門被推開了。可進來的不是索菲亞,而是一名打掃客房的女服務員。她看上去很著急。

  「伊拉娜,什麼事?」

  「是索菲亞!她摔下去了!」

  伯爵從椅子裡蹦了起來。

  「摔哪兒啦?」

  「在員工樓梯上。」

  伯爵立刻從女服務員身邊沖出去,離開塔樓,飛快地往下跑。剛下兩截樓梯,他腦子裡的某個角落有個聲音在對他說,伊拉娜一定弄錯了;可他剛轉到三樓的樓梯口就看見了索菲亞。她身體呈外八字形躺在臺階上,雙眼緊閉,沾著血的髮絲纏繞在了一起。

  「哦,我的上帝。」

  伯爵膝蓋一彎,跪在了索菲亞的身邊。

  「索菲亞……」

  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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