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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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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年 §美國 六月下旬一個週三的晚上,伯爵和索菲亞手挽著手走進了博亞爾斯基餐廳。在伯爵上班時,他們都會到這兒來吃晚餐。 「晚上好,安德烈。」 「晚上好,我的朋友。晚上好,小姐。你們的桌子已經準備好了。」 安德烈擺出了「請」的姿勢把他們引往餐廳。伯爵看得出,這又將是忙碌的一夜。朝十號桌走過去時,他們經過了四號桌,那裡坐著兩位人民委員的夫人。在六號桌獨自用餐的則是一位時下知名的文學教授。據說,與他的作品相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也會相形見絀。而坐在七號桌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迷人的安娜·烏爾班諾娃和一位被她迷住的男伴。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成功地重返銀幕之後,一九四八年,安娜在莫斯科小劇院的導演的誘惑下又回到了話劇舞臺。這一步給年近五十的女演員帶來了好運。銀幕偏好年輕漂亮的女演員,而話劇舞臺則更懂得也更珍惜年齡的價值。畢竟,美狄亞、麥克白夫人,還有伊琳娜·阿爾卡丁娜①這些角色都不是光有一雙藍眼睛和粉紅臉蛋就能演好的,只有那些親自品嘗過悲歡離合和劫後餘生的女人才演得來。安娜重回話劇舞臺也惠及了伯爵。以前,她每年只能來大都會酒店住上幾天,現在她一住就是幾個月。這樣一來,我們那位經驗豐富的天文學家便又有機會到她背上勾畫最新的星座圖了。 ﹛① 美狄亞是希臘神話中的女巫;麥克白夫人是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的人物,是導致麥克白悲劇的直接因素和罪魁禍首;伊琳娜·阿爾卡丁娜是契訶夫《海鷗》中的角色。﹜ 伯爵和索菲亞落了座,兩人便研究起菜單來(他們習慣倒過來看菜單,從主菜看起,最後才是開胃菜)。把菜單還給馬丁(在伯爵的舉薦下,他在一九四二年被提拔進了博亞爾斯基餐廳)後,他們才把注意力轉到手頭要處理的事情上來。 從點完菜到開胃菜被端上桌,這中間是人類所有社交活動中最為危機四伏的時段之一。年輕的戀人倘若不能充分享受這個時刻,他們會發現彼此突然陷入了沉默,那沉默來得那麼突然,簡直無法逾越,甚至可能讓他們懷疑,作為情侶的他們是否有足夠的化學反應。倘若不能享受這段時間的是一對已婚夫婦,他們會突然間生出一股恐懼感,擔心彼此再也不會有要緊的、熱烈的或者令人驚訝的話說了。所以,每逢這一危險時刻,大多數人都會很自然地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而伯爵和索菲亞呢?他們卻巴不得這種時刻早些到來,因為這是他們倆玩「zut①」的時間。 ﹛① 「zut」為法語感嘆詞,意為「見鬼」「該死」「倒霉」。後文的「zut alors」意為「當時真氣人」。﹜ 「zut」是他們自己發明的遊戲。規則很簡單:遊戲由兩個人玩,其中一個先說出一種事物的類別,這個類別必須包括一些專門的現象子集,比如說,絃樂器,著名的島嶼,或者除鳥之外的長翅膀的生物。然後,兩個人便開始輪流說出該類別所包含的例子,直到其中一人在規定的時間內(比如兩分半鐘)詞窮為止。三個回合內最先贏下兩回合的人得勝。為什麼他們管這個遊戲叫作「zut」呢?因為伯爵說,面對失敗的時候,「zut alors」是唯一一個還算得體的感歎詞。 因此,為了想出有挑戰性的事物類別來,他們已經從一天中各自做過的事情裡找到了思路,並仔細考慮了各種可能的答案。馬丁把菜單一收走,這對父女便開始了。 因為上一次伯爵是輸家,所以今天由他先說出一個事物的類別。他頗自信地說:「著名的四的組合。」 索菲亞說:「選得不錯。」 「謝謝。」 兩人喝了口水後,伯爵就開始了。 「一年的四季。」 「四元素①。」 ﹛① 古希臘哲學認為世界由土、火、水、氣四元素組成。﹜ 「北,南,東,西。」 「方塊,梅花,紅桃,黑桃。」 「男低音,男高音,女低音,女高音。」 索菲亞想了想。 …… 「馬太、馬可、仄費洛斯路加和約翰,四福音書。」 「波瑞阿斯、仄費洛斯、諾托斯和歐洛斯①,四大風神。」 ﹛① 希臘神話中分別代表北風神、西風神、南風神和東風神。﹜ …… 伯爵暗笑起來,接著開始讀秒。可他讀得未免早了點。 「黃膽汁、黑膽汁、血液和黏液,四種氣質①。」索菲亞說道。 ﹛① 起源于古希臘的醫學理論,認為人體是由四種體液構成——血液、黏液、黃膽汁和黑膽汁,這四種體液對應四種元素、四種氣質,它們在人體內失去平衡就會造成疾病,又稱為四體液學說。﹜ 「很好!」 「多謝。」 索菲亞拿起水喝了一口,想借此掩飾自己嘴上流露出的得意。可這回輪到她慶祝早了。 「《啟示錄》中的四騎士①。」 ﹛① 《啟示錄》中的四騎士傳統上被解釋為瘟疫、戰爭、饑荒和死亡。﹜ 「啊,」索菲亞歎了口氣,仿佛受到了致命一擊。這時,馬丁剛好取了一瓶伊甘莊的酒回來。侍者把酒瓶亮給二人看後,將瓶塞拔出來,往杯子裡倒了一小口,然後開始在桌上擺餐具。 「第二輪?」馬丁離開之後,索菲亞問道。 「好啊。」 「像斑馬一樣身上有黑白兩種顏色的動物。」 「好的。」伯爵說。 他花了一會兒工夫把面前的餐具重新擺了一下,又啜了一口酒,這才慢慢把杯子放回到桌上。 「企鵝。」他說。 「海雀。」 「臭鼬。」 「大熊貓。」 伯爵想了想,然後笑了。 「逆戟鯨。」 「霜紋尺蠖蛾。」索菲亞回擊道。 伯爵無比憤慨地坐直了身體。 「那動物是我的!」 「那個動物不是你的,但下面該你了。」 伯爵的眉頭皺了起來。 「達爾馬提亞犬!」他大聲說道。 這回輪到索菲亞伸手挪她的餐具了。她又啜了口酒。 …… 「時間快到了。」伯爵說。 …… 「我。」索菲亞說。 「什麼!」 她把頭一偏,把紮著她那一頭烏黑長髮的白色發帶亮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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