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來,坐。我想你可能已經吃過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啊,你不介意吧?真把我給餓壞了。」理查德往沙發上一坐,拿起一片三文魚放在麵包上,塞進嘴裡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同時伸手又拿起了一塊薄煎餅,開始往上面抹魚子醬。「今天下午我見到索菲亞了,就在大堂對面。當時我幾乎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出落成一位小美女了!是不是全莫斯科的小夥子都跑你們家敲門來了?」

  「理查德,」伯爵朝四周揮了揮手,問,「叫我們倆到這兒來幹嗎?」

  理查德點了點頭,把手上的麵包屑撣了一撣。

  「是有點戲劇性。我道歉。希羅維奇教授和我是老相識了,他很慷慨,所以我有時會借他的地方來會會朋友。這次我在莫斯科只能待幾天,可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和你好好聊聊。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來。」

  「出什麼事了嗎?」伯爵問道。

  理查德抬起雙手。

  「那倒沒有。事實上,他們告訴我,我又升遷了。接下來的幾年,我將被派駐巴黎的使館,負責一個小項目。而估計這個新的差事會把我困在辦公室,哪兒也去不了。其實,亞歷山大,我想見你的原因也與此有關。」

  理查德把坐在沙發上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擱在膝蓋上。

  「戰爭結束以後,我們兩國的關係也許並不是那麼親密,但至少還是可以預料的。我們推出了馬歇爾計劃,你們則搞了個莫洛托夫計劃。我們組建了北約,你們則搞了個華約①。我們研發出了原子彈,你們也搞出了原子彈。這就像一場網球賽,它不僅是一種很好的鍛煉方式,看起來也很有趣。伏特加?」

  ﹛① 理查德說這話時為1952年,但華約實際於1955年才成立。﹜

  理查德給他們倆都倒了一杯。

  「乾杯。」他說。

  「乾杯。」伯爵答道。

  喝完後,理查德又給二人重新滿上。

  「問題是你們那位最厲害的網球選手不但打得好,而且已經打了很長時間。你們的選手之中我們只認識他。要是明天他突然不打了,接替他拎著拍子上場的會是誰,這個人的打法是底線型還是上網型,我們現在都還一無所知。」

  理查德頓了一頓。

  「你也打網球吧?」

  「我怕是沒法打了。」

  「哦,對。關鍵是領導人看來很快就不行了,他一斷氣,局面將會非常難以預料。不光是國際和外交方面,我的意思是,莫斯科也一樣。所有這些都取決於誰將成為最終的領袖。這座城市的大門可能會向整個世界敞開,當然,也可能會砰的一聲關上,並且從裡面鎖死。」

  「我們當然希望是前者。」伯爵說。

  「那是絕對的,」理查德表示同意,「我們當然不希望是後者。但不管最後會怎麼樣,我們都得有所準備。而這正是我這次來的目的。你看,我馬上要去巴黎負責的那個小組從事的就是情報領域工作。它就像個研究單位。我們會在世界各地網羅朋友,讓他們時不時替我們在這樣或那樣的事情上提供一些消息。」

  「理查德,」伯爵有些吃驚地說,「你想讓我當間諜,出賣自己的祖國?」

  「什麼?當間諜出賣你的祖國?絕對不是,亞歷山大。我覺得稱它為『國際性八卦』更恰當。比方說,誰收到了舞會的請帖,誰沒收到請帖卻還是硬著頭皮參加了舞會;誰和誰在角落裡拉手來著;誰忽然大發了一通脾氣。也就是周日吃早餐閒聊時最常見的話題,世界各地都一樣。如果你能為我們提供諸如此類的小道消息,我們是不會吝惜……」

  伯爵笑了。

  「理查德,我對當間諜和搜羅八卦都沒什麼興趣。所以,別再提這件事了,不然,我們連好朋友都沒法做了。」

  「那就為好朋友幹一杯。」理查德邊說邊與伯爵碰了一下杯。

  在接下來的一小時裡,兩個人把網球賽的話題扔到了一邊,轉而聊起了各自的生活。伯爵談到了索菲亞,談到她在音樂學院取得的長足進步,以及,她現在仍是那麼善解人意,那麼安靜;理查德則聊起了他的兒子們,他們在托兒所裡取得的進步也不小,但那幾個小子既談不上善解人意,也從來沒安靜的時候。他們還談到了巴黎、托爾斯泰和卡內基音樂廳。然後就到了九點,兩位惺惺相惜的朋友都從座椅裡站起身來。

  「我還是不送你出去了,」理查德說,「哦,對了,萬一有人問起,你就說,今晚你和希羅維奇教授就十四行詩的未來進行了長時間的討論。你的立場是支持,而他反對。」

  握過手,看著理查德走進臥室不見了人影,伯爵才轉過身,走到門口,準備自己開門出去。從那架落地大座鐘旁邊走過的時候,他不禁猶豫了一下。它曾經那麼忠誠地守候在他祖母的客廳裡,用鐘聲提醒著人們喝茶、吃飯,還有就寢。而聖誕前夜,通知兄妹倆打開存放聖誕禮物的房間門的也是它。

  伯爵把鐘櫃上方那扇窄小的玻璃門打開,把手伸了進去。他發現那片小鑰匙依舊掛在鉤子上。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再把鐘的發條上滿,設准了時間,然後在鐘擺上輕輕一推,他想:讓這個老夥計再多走幾小時吧。

  差不多再過九個月,在一九五三年三月三日,被人們稱為「慈父」「領袖」「科巴」①「索索」,或者被稱為「領導人」的那個人,將會在他位於孔策沃的住所中因中風而去世。

  ﹛① 斯大林早年從事革命活動時的化名。﹜

  次日,工人們開著裝滿鮮花的卡車來到劇院廣場上的工會大廈,不出數小時,該建築的正面掛起了一幅三層樓高的斯大林巨幅畫像。

  在大都會酒店的六樓,《紐約時報》駐莫斯科的新任總編輯哈裡森·索爾茲伯裡正站在伯爵舊日的房間裡(這套房間現在已被墨西哥臨時租用)往外看。廣場上,主席團的成員乘坐的一隊豪華轎車剛抵達。「索索」的靈柩被人從一輛淺藍色的救護車裡抬出來,然後被肅穆隆重地抬進宮去。三月七日當天,聯盟宮向公眾開放。不計其數的莫斯科公民排著長達五英里的隊伍,等著向他們的領袖表達最後的敬意。目睹此景,索爾茲伯裡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