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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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端起伊甘莊的葡萄酒喝了一大口。這瓶酒是一九二一年產的,配小牛肉正合適。 「但安娜覺得是因為你這人做事太古板。」 伯爵聞言幾乎岔過氣去。他對著手裡的餐巾猛咳起來。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要把酒從氣管裡清除出來,這個辦法最管用。 「你沒事吧?」索菲亞問。 伯爵把餐巾擱在腿上,沖著七號桌的方向揮了揮手。 「你介意我問你個問題嗎?你又是怎麼知道安娜·烏爾班諾娃的看法的呢?」 「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這麼說你們倆認識?」 「當然認識。我們認識很多年了。」 「得,真是太棒了,」伯爵說,「那你還不趕緊邀她一起共進晚餐。事實上,如果我真的是一顆像你說的那種紐扣的話,也許你,瑪麗娜,還有烏爾班諾娃女士,都該自己一個人吃飯才對。」 「啊,安德烈也是這麼說的!」 「今晚吃得還好嗎?」 「剛說到你,你就來了。」伯爵把餐巾往盤子一扔,大聲說道。 安德烈吃了一驚,他擔心地瞅了瞅伯爵,又看了看索菲亞。 「出什麼事啦?」 「博亞爾斯基餐廳的菜做得棒極了,」伯爵說,「服務也沒的說,並且這裡的八卦,也是別處沒法比的。」 說完,伯爵站起身來。 「我想你今天還得練鋼琴吧,小姐,」他對索菲亞說,「好啦,我得失陪了,二位,樓上還有人在等著我呢。」 伯爵一邊沿著樓道往前走,一邊不由得想到,在離現在不算太遠的從前,紳士們保護自己隱私的願望還是能夠得到滿足的。那時候,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把他的私信放在書桌的抽屜裡,連日記本都可以隨隨便便地擱在床頭櫃上。 可另一方面,在人類歷史開始時,那些追求智慧的人總是會退居到高山之巔、洞穴之中或者密林深處的小木屋裡。所以,一個人如果真想不受外界干擾地達到大徹大悟,那他遲早也要退隱到那些地方去。這不,眼前就有個現成的例子:伯爵朝樓梯口走去的時候,碰巧遇上了一位等電梯的人。這人是誰呢?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著名的人類行為學專家安娜·烏爾班諾娃。 「晚上好,閣下。」她帶著調侃的笑容對伯爵說,可接下來,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時,她疑惑地聳了聳眉,「你沒事兒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一直背著我和索菲亞說話。」儘管四周沒人,伯爵仍然壓低了聲音。 「我們沒有故意背著你,」安娜也低聲答道,「只不過我們說話的時候你碰巧都在上班。」 「所以你覺得這並沒有什麼不妥,對嗎?趁我不在的時候,和我女兒培養培養感情?」 「嗯,看來你真想把你的紐扣都裝在不同的盒子裡呀,薩沙。」 「我就知道這句話是你說的。」 伯爵剛要轉身走掉,又突然回過身來。 「話說回來,就算我真的想把我的紐扣放在不同的盒子裡,又有什麼錯嗎?」 「當然沒有。」 「如果我們把所有的紐扣都放在一個大玻璃瓶裡,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嗎?玻璃罐?在這個世界上,當你把手伸進去,想拈出一顆某種顏色的紐扣來,你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會把那顆扣子摁到別的扣子下面去,直到你再也看不見它為止。到頭來,你會又氣又惱,只好把瓶子裡所有紐扣倒在地板上,然後再花上一個半小時把所有紐扣全撿回去。」 「我們現在是真的在談扣子呢,」安娜很感興趣地問,「還是在打比方?」 「我和教授約好要見面,」伯爵說,「這可不是什麼比方。順便說一句,今天晚上其他所有的約會也因此得取消了。」 十分鐘後,伯爵敲了敲門。這扇門他曾經從裡面應過上千次,卻從未站在外面敲過。 「啊,你來了,」教授說,「請進。」 伯爵已經有二十五年沒來過這間舊居了。上次來還是一九二六年的某天夜裡。那晚,他從這間屋子出去之後,就站到屋頂的圍欄上了。 房間依然保持著十九世紀法國沙龍的優雅風格,只是歲月流逝,屋裡不免略顯陳舊。牆上原來掛著的兩面鍍金的鏡子現在只剩下一面;暗紅色的窗簾也已經褪色;配套的沙發和座椅該更換椅面了;而他那個家傳的座鐘依然立在門邊,只是它的指針早已停在四點二十二分的位置。它已經淪為屋內裝飾的一部分,而不再是提醒人們約會守時的必備工具了。人在屋裡,再也聽不見時間流逝時座鐘發出的輕柔的嘀嗒聲了,取而代之的是餐室壁爐架上那台電子收音機傳出的華爾茲。 隨教授進到客廳後,伯爵習慣性地朝西北角看去。那裡擁有這套房間裡最好的視野,能看到莫斯科大劇院。而此刻,在緊靠窗戶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的身影,他正凝視著窗外的夜色。高挑瘦削的身材,隱隱帶著些貴族氣質,像極了多年前的伯爵。正在這時,那個影子轉過身,穿過屋子向伯爵走來,同時遠遠地朝他伸出了手。 「亞歷山大!」 「理查德?」 不是他是誰。理查德·範德維爾身穿一套量身定做的西裝,微笑著握住了伯爵的手。 「真高興見到你!多久沒見了?快兩年了吧?」 從餐廳裡傳來的華爾茲忽然音量大了許多。伯爵扭過頭看見希羅維奇教授已把通向臥室的門關上,正在擰門上的黃銅插銷。理查德沖著咖啡桌旁的幾把椅子打了個手勢。桌上擺著一個拼盤,裡面盛著各式各樣的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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