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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往哪兒來?」

  「往您這裡來。哦,確切地說……是往那兒。」瓦西裡指著伯爵的臥室說。

  「可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瓦西裡解釋說,方才他正在檢查明晚的預訂位,無意中發現「主教」正在大堂裡來回溜達。幾分鐘後,一位身材瘦小、頭戴長簷帽的先生來到前臺,指名要找伯爵。這時,「主教」走上前去,自我介紹了一番,並說他已在那裡等候多時了。然後,他主動提出要親自帶領他到伯爵的房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一進電梯,我就順著樓梯往這兒跑來了。電梯裡還有住215號房的哈裡曼先生和住426號房的塔爾科夫家的人。如果把電梯在二樓和四樓停頓的時間算進去,我想他們隨時都可能到了。」

  「上帝呀!」

  屋裡的人面面相覷。

  「誰都別出聲。」伯爵說。他鑽進衣櫃,把身後的書房門關上,然後打開通向臥室的門,這回開門的時候他比剛才小心多了。見屋裡沒人,他才放下心來,於是趕緊關上衣櫃門,順手把索菲亞正在讀的屠格涅夫的《父與子》拿了起來,坐在桌前的椅子裡,往後一仰,只靠椅子的後兩條腿支撐著。這時,果然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伯爵叫了一聲。

  「是我,列普列夫斯基經理。」「主教」在外面答道。

  伯爵讓椅子的兩條前腿砰的一聲落下來,過去開門,只見走廊裡站著「主教」和一位陌生人。

  「希望我們沒有打擾到您。」「主教」說。

  「嗯,這個點有人上門拜訪倒是不常見。」

  「是的,是的,」「主教」滿臉賠笑地說,「但是,請讓我把弗裡諾夫斯基同志介紹給您。剛才他在大堂指名要見您,所以我就自告奮勇把他領到這兒來了,因為您的房間……稍稍遠了一點。」

  「你考慮得真周到。」伯爵回答說。

  剛才聽瓦西裡說弗裡諾夫斯基同志個頭很小,伯爵還以為禮賓服務員只是在措辭上追求新鮮感而已。可事實上,「小」這個字尚不足以直觀描述弗裡諾夫斯基同志的身材。同這位來訪者講話的時候,伯爵不得不壓抑住那股蹲下身去的強烈衝動。

  「弗裡諾夫斯基先生,有什麼事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是為您女兒來的。」弗裡諾夫斯基一邊解釋一邊把那頂小帽從頭上摘下來。

  「索菲亞?」伯爵問。

  「是的,索菲亞。我是紅十月青年交響樂團的團長。您女兒是一位頗有天賦的鋼琴家,她引起了我們的關注。事實上,今天晚上,我很榮幸地目睹了她的表演,這也是我這麼晚還要來登門造訪的原因。但我非常榮幸地告訴您,我們打算讓她做我們的次席鋼琴手。」

  「莫斯科青年交響樂團!」伯爵驚呼了起來,「太棒了,你們樂團在什麼地方?」

  「啊,不,很抱歉,剛才我沒說清楚,」弗裡諾夫斯基解釋說,「我們紅十月青年交響樂團不在莫斯科,而在斯大林格勒。」

  伯爵聞言,先是感到片刻的無所適從,然後努力讓自己重新鎮定下來。

  「就像我剛才說的,這是個很棒的提議,弗裡諾夫斯基先生。但只怕索菲亞不會感興趣。」

  弗裡諾夫斯基瞅了「主教」一眼,像是沒聽懂伯爵剛才的話。

  而「主教」只是搖了搖頭。

  「可這不是感不感興趣的問題,」弗裡諾夫斯基對伯爵說,「徵召令已經發出,而且任命已經得到了地區文化事務部副部長的批准。」說完,團長從他的夾克裡拿出一封信遞給伯爵,還朝信上副部長的簽名指了指,「你看到了,索菲亞九月一日就得去樂團報到。」

  伯爵帶著厭惡感讀完了此信。信裡只是用乾巴巴並且千篇一律的語言,對他女兒加入樂團表示了歡迎。而那個樂團位於六百英里外的一座工業城市。

  「斯大林格勒青年交響樂團,」「主教」說,「您現在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動吧,亞歷山大·伊裡奇。」

  伯爵把目光從信上抬起來,他從「主教」的微笑裡看出了一絲恨意,它就像伯爵心裡的厭惡感和困惑感一樣,轉眼即逝。此刻,它們已被無情的憤怒所取代。伯爵挺直了身子,朝「主教」走近了一步,他真想揪住他的衣領(能掐住他的喉嚨當然更好)。可就在這時,衣櫃門一開,安娜·烏爾班諾娃走進屋來。

  伯爵、「主教」和小個子樂團團長都不約而同地驚訝地抬起了頭。

  安娜優雅地走到伯爵身邊,把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腰背上。她仔細端詳著站在門口的兩個男人臉上的表情,然後微笑地對「主教」說:

  「怎麼啦?列普列夫斯基經理,你好像從沒看到過漂亮女人從衣櫃裡走出來,是嗎?」

  「是沒有過。」「主教」咕噥了一聲。

  「當然。」她同情地說,然後,她又把注意力轉向了那位陌生人,「這位是——」

  「主教」和伯爵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位小個子便先開口了:

  「伊萬·弗裡諾夫斯基同志,斯大林格勒紅十月青年交響樂團的團長。遇見你不勝榮幸,烏爾班諾娃同志。」

  「不勝榮幸?」安娜露出溫和的微笑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你說得太誇張了,弗裡諾夫斯基同志。但我不會因此對你抱有成見的。」

  弗裡諾夫斯基同志紅著臉沖女演員笑了笑。

  「來,」她又補了一句,「讓我幫你把帽子弄好。」

  事實上,樂團團長已經緊張得在手裡把他的帽子疊了好幾層。安娜從他手裡接過帽子,溫柔地將帽頂恢復了原樣,捋平了帽檐,然後才把它遞給團長。在接下來的數年中,這位樂團團長數百次地向人提起安娜方才的那一連串動作。

  「哦,你是斯大林格勒青年交響樂團的團長?」

  「是的。」他說。

  「這麼說,你可能認識納切夫科同志咯?」

  一聽到那位圓臉的文化部部長的名字,團長立刻站直了身體,連身高都長了一英寸。

  「我尚未有此榮幸。」

  「潘捷列伊蒙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傢伙,」安娜說,「而且,他對青年藝術團體也非常支持。事實上,他對亞歷山大的女兒,年輕的索菲亞,就親自給予過關注。」

  「親自關注?」

  「哦,是的。昨天晚上共進晚餐的時候,他就對我說,見到她的藝術天賦能得到培養,他感到非常高興。我覺得他已經在首都莫斯科為她做了安排。」

  「我哪知道……」

  團長滿臉無辜地看了「主教」一眼,然後轉過身來,從伯爵手中把那封信輕輕收了回去。「假如您女兒將來有興趣來斯大林格勒加入我們樂團的話,」他說,「希望您能馬上和我聯繫。」

  「謝謝,弗裡諾夫斯基同志,」伯爵說,「您真是太熱情了。」

  弗裡諾夫斯基看了看安娜,瞅了瞅伯爵,又倒回去看了兩人一眼,這才說道:「我這麼晚上門打擾,給您帶來的不便,我深表歉意。」說完,他把帽子戴在頭上,轉身朝塔樓那邊走去。「主教」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把門輕輕關上之後,伯爵朝安娜轉過身來。後者一反常態地滿臉嚴肅。

  「文化部部長親自關注索菲亞,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問道。

  「最晚是,」她答道,「明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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