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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如果說,伯爵書房裡的那幾位在「主教」造訪之前就有充分理由慶祝一番的話,那麼在「主教」離開之後,他們則更有理由這麼做了。事實上,在伯爵開白蘭地的時候,安娜從那遝古典唱片中找到了一張爵士樂唱片,這是美國人理查德隨手插在裡面的。她把唱片放到留聲機裡。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白蘭地痛痛快快地從瓶裡傾瀉了出來,埃米爾的蛋糕也被吃得一點不剩,爵士樂唱片放了一遍又一遍,每位男士都輪流與在場的女士在鑲著花木的地板上跳起了舞。

  最後一點白蘭地也喝完了。埃米爾此時興奮得有點精神恍惚了,他提議所有人到樓下去再喝一輪,跳會兒舞,並捎上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讓他也一起慶祝慶祝。此刻,他應該還在廣場餐廳的樂隊演奏臺上吧。

  埃米爾的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大家一致投票通過。

  「可在我們下去之前,」索菲亞紅著臉說,「我提議我們先為一個人幹上一杯:他就是我的守護神,我的父親,我的朋友——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因為他總是能看到我們所有人最好的那一面。」

  「說得好!說得好!」

  「而且,您不用擔心,爸爸,」索菲亞繼續說,「不管來敲門的是誰,我都不會離開大都會酒店。」

  屋裡的人一齊歡呼了起來,大家把杯裡的酒幹了,跌跌撞撞地從衣櫃裡鑽過來,來到了外面的走廊上。伯爵把通向塔樓的門打開,身體微微一躬,示意其他人先行。正當伯爵想跟著前面的人一道下樓時,從走廊盡頭的陰影裡走出一位中年婦女,她肩上挎著背包,頭髮用一條頭巾紮著。雖然伯爵從未見過此人,但從她的動作可以清楚地看出,她在這裡等了很久,而且有話要對他講。

  「安德烈,」伯爵沖著塔樓嚷了一聲,「我有東西忘在房間了。你們先去,我馬上就到。」

  等到樓梯間裡最後的聲響逐漸隱去後,她才走上前來。她走到燈光下,伯爵才發現她長得如此美麗,一種樸素的美——對她,你絕不可能三心二意。

  「我是卡捷琳娜·利特維諾夫。」她面無笑意地對他說。

  伯爵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原來她就是米什卡的那位卡捷琳娜——來自基輔的女詩人,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曾和米什卡一起生活過。

  「卡捷琳娜·利特維諾夫!真是太意外了。今天我這是碰上什麼好——」

  「有什麼地方我們可以談談嗎?」

  「啊,有……當然……」

  伯爵把卡捷琳娜帶到他的臥室,猶豫片刻之後,又領她穿過衣櫃裡的那些夾克,來到他的書房。但顯然,他剛才的猶豫是多餘的,因為進來之後,她便朝屋裡環顧了一周,一副對這裡早就有所瞭解的樣子。她把目光從書櫃移到咖啡桌再移到皮箱上時,還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把背包從肩膀上卸下來的那一刻看上去疲憊極了。

  「來!」伯爵給她讓了個座。

  她坐下來,把書包擱在膝蓋上;然後伸手到腦後,把頭巾摘了下來,露出了一頭跟男人一樣短的棕發。

  「是米什卡,對嗎……」過了片刻,伯爵才開口問道。

  「對。」

  「什麼時候?」

  「一周前的今天。」

  伯爵點了點頭,仿佛這個消息他已經等了有些日子了。他沒有問卡捷琳娜他的老朋友是怎麼死的,她也沒主動提起。但有一點很清楚:時代背叛了他。

  「你當時跟他在一起嗎?」伯爵問。

  「是的。」

  「在亞瓦斯?」

  「是的。」

  ……

  「可我記得……」

  「我丈夫好幾年前就去世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有孩子嗎?」

  「沒有。」

  她說得很坦然,仿佛她正在回答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可接下來,她的語氣柔和多了。「我是在一月接到了米哈伊爾的信。於是我便去亞瓦斯找他。最後的六個月我們倆一直在一起,」她接著補充說,「他常常提起你。」

  「他是位忠實的朋友。」伯爵說。

  「他是個有信仰的人。」卡捷琳娜糾正道。

  伯爵本準備把米什卡甘於清貧和喜歡踱步的愛好同卡捷琳娜好好聊聊,可剛才她對他那位老友的描述比他的恰當多了。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的確是個有信仰的人。

  「而且還是位優秀的詩人。」伯爵又補充了一句,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之一。」

  伯爵看了看卡捷琳娜,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接著,他若有所思地笑了。

  「我這輩子從沒真正寫過一首詩。」他說。

  這一回輪到卡捷琳娜一頭霧水了。

  「你什麼意思?那首《它現在在哪兒?》不算嗎?」

  「那首詩是米什卡在艾德豪爾山莊的南客廳裡寫的。那是在一九一三年的夏天……」

  見卡捷琳娜似乎仍困惑不解,伯爵便接著講了起來:

  「由於一九〇五年的起義以及接踵而來的鎮壓,到我們畢業的時候,寫詩來宣洩對政治的煩躁情緒仍然是件很危險的事。鑒於米什卡的背景,如果他犯了事的話,秘密警察拿個笤帚都能把他掃沒了。所以,有天晚上,在喝掉一整瓶瑪歌葡萄酒之後,我們決定以我的名義發表那首詩。」

  「可為什麼用你的呢?」

  「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賽馬俱樂部的會員,沙皇高級顧問的教子,他們能把我怎麼樣呢?」伯爵搖了搖頭,「可頗為諷刺的是,到頭來因此被救了一命的人是我,卻不是他。但在一九二二年,因為那首詩,他們當真差一點把我給槍斃了。」

  原本聚精會神地聽著伯爵講故事的卡捷琳娜突然收住了眼淚。

  「哦,可你還是保護了他。」她說。

  她漸漸平靜了下來。兩人都沉默不語。

  「我想讓你知道,」伯爵說,「你能親自來這裡把這個消息告訴我,我真的非常感激。」可卡捷琳娜卻不肯接受他的道謝。

  「是米哈伊爾要我來的。他讓我給你帶點東西。」

  說罷,她從背包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包裹,包裹外面用普通的棕色紙裹著,用細麻繩捆緊了。

  伯爵伸手接過包裹,從重量判斷裡面應該是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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