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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伯爵剛發出信號,通向417號套房的門便於晚上九點準時打開了。到了九點十五分,四十六位級別和資歷各異的官員都找到了與自己的身份及地位相符的座位並坐了下來。儘管沒有人出面提醒,但大家自動地將主賓席的座位留給了布爾加寧、赫魯曉夫、馬林科夫、米高揚、莫洛托夫和伏羅希洛夫這六位黨內最負名望的成員。而主賓席正中的兩個座位則留給了身為總理的馬林科夫和總書記赫魯曉夫。

  事實上,赫魯曉夫剛進房間的時候,仿佛為了特意表明一種姿態,他根本沒往主賓席的方向走;相反,他同地位略低一級的維亞切斯拉夫·馬雷舍夫聊了幾句。後者是中型機械製造部的部長,此刻他正坐在宴會桌的最邊上。直到所有人都落了座,這位前莫斯科市的市長才輕輕拍了拍馬雷舍夫的肩膀,然後滿不在乎地走到馬林科夫身邊的那個座位前坐了下來,這也是房間裡的最後一個空位子。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所有的來賓都在豪吃海喝,連連舉杯。儘管祝酒詞的內容五花八門,格調高尚之詞和風趣幽默之語兼而有之,但它們全都洋溢著愛國主義情調。在一輪又一輪祝酒的間隙,伯爵往桌上上菜,替客人滿酒,更換餐具,撤下空盤,並且清除桌布上的殘渣;與此同時,賓客們不是在同左邊的人交談,就是在和右邊的那位商量著什麼事,要不就是一個人在四周的說話聲中自言自語。

  讀到這裡,你也許忍不住要譏諷地問一句:羅斯托夫伯爵,這個從來都以光明磊落自居的人,有沒有趁機偷聽宴會桌上賓客們的私談呢?可以說,你這個問題和你的譏諷完全用錯了地方。因為,和最優秀的僕人一樣,最優秀的侍者也會把偷聽賓客談話視為他們工作的一部分。

  就拿傑米多夫大公的管家來說吧。那時候,肯普常常會像雕像一樣筆挺地站在書房邊上,一句話不說,一站就好幾小時。可當大公的哪位客人剛說了一句口渴,肯普便會立刻把飲料端到客人的面前。而如果有誰輕輕地抱怨了一句天氣冷,肯普便會趕緊去爐邊把煤火撥旺。如果大公向他的哪位朋友表示,舍爾馬托娃伯爵夫人是個「令人愉快的人」,而她兒子卻「不那麼靠譜」,那麼無須大公吩咐,肯普也知道,下一次若是舍爾馬托娃家的這兩位未經打招呼便上門求見的話,對其中的一位他應該說,大公正好在家,可以見她,但對另一位則應該說大公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那伯爵到底有沒有聽到賓客們的私下交談呢?他有沒有從他們那裡聽到什麼促狹的評論、暗地裡的獨白,或者壓低嗓門說出的批評呢?

  他一字不漏地全聽到了。

  在宴會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即使你沒有為共產黨的這些高官當過二十八年的侍者,你也能知道,提議大家乾杯這樣的事馬林科夫同志只會偶爾為之,而且每次用的都是白葡萄酒。而赫魯曉夫同志則很可能一晚上會祝四五次酒,而且每次都用伏特加。所以,當莫斯科前任市長在晚宴過程中一次酒都沒祝時,伯爵便將這也看在了眼裡。當時間到了十一點差十分,宴席也差不多快吃完了時,總書記這才伸出他的餐刀,用刀刃在面前的酒杯上敲了幾下。

  「先生們,」他開始說道,「大都會酒店曾經見證過許多歷史性事件。事實上,在一九一八年,斯維爾德洛夫同志就曾把憲法起草委員會的成員們鎖在這幢大樓裡,就在我們樓下兩層的房間裡。他還警告他們,不完成任務,絕不放他們出來。」

  屋裡響起一片笑聲和掌聲。

  「為斯維爾德洛夫乾杯!」有人嚷著提議。赫魯曉夫把自己杯裡的酒一仰而盡,然後自信地笑了笑。四周的人也都跟著幹了一杯。

  「而今晚,」赫魯曉夫繼續說,「我們將有幸在大都會酒店親眼看見另一件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件。請大家和我一起到窗戶邊來,同志們,我相信馬雷舍夫部長有事要向大家宣佈。」

  在場的其他四十四位賓客聞言,臉上湧現出了各式各樣的表情,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困惑。他們把椅子往後一推,全都來到那幾扇俯瞰著劇院廣場的大窗戶前。而馬雷舍夫部長早已站在了那裡。

  「謝謝您,總書記,」馬雷舍夫部長邊說邊沖赫魯曉夫鞠了個躬,接著,他嚴肅而凝重地停頓了一下,「同志們,正如你們當中大多數人所知道的,三年半以前,我們在奧布寧斯克市開始修建新發電廠。現在,我十分自豪地宣佈,奧布寧斯克的這個電廠已於週一下午全面投入使用,比原計劃提早了六個月。」

  屋裡的讚歎聲此起彼伏,人們紛紛點頭。

  「另外,」馬雷舍夫接著說,「從今晚十一點開始,也就是說,再過兩分鐘,該工廠就將開始向莫斯科輸送其一半的電力。」

  說完,馬雷舍夫轉過身去,面對著窗外。與此同時,伯爵和馬丁不動聲色地將餐桌上所有的蠟燭都滅掉了。窗外,莫斯科滿城的燈火依然在閃爍。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人們變得不耐煩起來,他們開始在屋裡挪來挪去,交頭接耳。突然,在城市的西北角,在一片十個街區大小的區域裡,所有的燈光同時熄滅了。片刻之後,與那片區域相鄰的城區也都黑了下來。然後,黑暗開始橫穿整座城市,仿佛在廣闊的平原上有一片黑影在向這邊移動,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大約到了十一點過兩分,就連永遠燈火通明的克里姆林宮也忽然黑了下去。又過了數秒,大都會酒店裡的燈也跟著熄滅了。

  在黑暗中,剛才那片嗡嗡的交頭接耳聲變得響亮起來,人們的語氣也變成了驚訝,惶恐,不知所措,或三者兼而有之。可是,如果你仔細觀察站在窗戶旁的馬雷舍夫,就能看出,黑暗降臨之際,他既沒說話也沒動。他仍在朝著窗外看。忽然,在首都的西北角,在那片最早變黑的地方,燈光又重新閃爍了起來。此刻,橫穿整座城市的是一片亮光,它正向這個方向延伸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克里姆林宮的燈又重新閃耀起來。再接著,屋裡眾人頭頂上的枝形吊燈也亮了。主席團和部長會議聯席晚宴的會場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有了世界上第一座核電廠提供的電力,這座城市此刻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

  毫無疑問,這場晚宴的結尾部分是在莫斯科上演過的最出色的一場政治秀。可是在燈光熄滅的那段時間裡,它有沒有給城市的居民造成不便呢?

  所幸的是,一九五四年的莫斯科尚非世界電器之都。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停電過程中,至少有三十萬隻鐘停止了走動,四萬台收音機突然沒了聲音,五千台電視機的屏幕變得一片漆黑。城裡到處貓狗亂叫。落地燈被撞倒,孩子們嚇得大哭起來,父母們的小腿骨紛紛撞在了咖啡桌上。還有許多司機,因為透過風擋玻璃看到外面所有的大樓忽然變得漆黑一團而不知所措,結果撞上了前面車輛的擋泥板。

  在捷爾任斯基大街拐角處的一幢灰色的小樓裡,那位專門負責把女招待偷聽來的消息記錄在案的臉色陰沉的小個頭仍在一刻不停地打著字。因為和所有優秀的官員一樣,他閉著眼睛也能夠打字。可當燈光熄滅時,聽到走廊裡有人摔倒,我們的打字員才驚訝地抬起頭來,他的手指無意中往右邊的鍵盤上多移了一行。因此,當天晚上他打出來的那份報告的下半部分顯得莫名其妙。也可能是用密碼寫的,就看你自己怎麼想了。

  與此同時,在馬裡劇院,安娜·烏爾班諾娃頭上戴著灰白色的假髮,正在扮演契訶夫《海鷗》中的伊琳娜·阿爾卡丁娜。突然,觀眾發出一片令人不安的驚呼。儘管安娜及同台的演員們對如何在黑暗中迅速撤離舞臺早已訓練有素,但他們此時卻沒這麼做。他們都接受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的訓練,於是立刻按照各自扮演的角色在停電的情況下表演起來:

  阿爾卡丁娜:[震驚]燈全滅了!

  特裡果林:待在那兒別動,親愛的。我去找支蠟燭來。

  [小心翼翼走動的聲音。特裡果林從右邊下去了。然後是一片寂靜。]

  阿爾卡丁娜:哦,康斯坦丁。我害怕。

  康斯坦丁:只是黑暗而已,媽媽。我們都是從那裡來,也都會回到那裡去的。

  阿爾卡丁娜:[她好像沒聽見她兒子說的話]你覺得是不是俄羅斯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康斯坦丁:不,媽媽。是全世界的燈都滅了……

  那麼,在大都會酒店呢?在廣場餐廳,兩位端著託盤的侍者撞在了一起;在夏裡亞賓酒吧,有四位顧客的飲料潑了,還有一位被人暗中掐了一把;那位美國人,矮胖子韋伯斯特,他坐的電梯被卡在二三樓之間動彈不得,於是拿出了美國巧克力和香煙同電梯裡的乘客分享;而酒店經理當時在他的辦公室裡,發誓一定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只有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顧客有幸享受到了毫無中斷的服務。因為五十年來,這裡的就餐環境擁有獨一無二的氛圍和格調,而這種格調是用燭光營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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