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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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號人,」他冷笑了一聲,「總覺得你們所有的行為都是對的,仿佛連上帝也為你們優雅的舉止和風度著迷,所以你們就可以為所欲為。多麼虛榮啊。」 「主教」大笑了一聲。 「好了,你也擁有過屬於你的年代,」他繼續說,「你也曾經有機會追逐你的夢想,有機會說話辦事不用考慮後果,可以不受懲罰。可屬於你的樂團已經停止了演奏。如今,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甚至你想什麼,就算是在凌晨兩三點,就算是躲在鎖著的門背後,也總是會暴露出來的。而一旦暴露,你就得承擔後果。」 伯爵帶著興趣和驚訝聽完了「主教」的這番話。他這號人?上帝一直在保佑他事事如意?他有機會追逐他的夢想?伯爵真搞不懂「主教」在說些什麼。迄今為止,他大半輩子都被軟禁在大都會酒店中。他差點笑了,也差點扔出幾句俏皮話,諷刺諷刺眼前這個小人荒謬的想像力。但他沒有,他變得愈加清醒,因為他在想「主教」那句揚揚得意的威脅:「總是會暴露出來的。」 他將視線移到那幾個文件櫃上。一共是五個。 他一邊用手槍對準「主教」,一邊走到櫃子旁邊。他伸手去扯左上方的那只抽屜,卻發現它鎖上了。 「鑰匙在哪兒?」 「你無權打開這些文件櫃。這裡面放的是我的私人檔案。」 伯爵繞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讓他驚訝的是,抽屜都是空的。 「主教」這種人,會把私人檔案櫃的鑰匙藏在什麼地方呢? 那還用問,一定是藏在他自己身上唄。 伯爵又從桌子後面繞過來,挺身站到了「主教」面前。 「要麼你自己把鑰匙給我,」他說,「要麼我到你身上來取。沒有第三種選擇。」 「主教」滿臉憤慨地抬起了目光,見伯爵已經將那支老式手槍高舉在空中,像是立刻就要落下來對準他的臉。「主教」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扔在了桌上。 隨著鑰匙落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伯爵發現「主教」整個變了個人似的。他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突然不見了,仿佛那些優越感一直都是他那串鑰匙帶來的。伯爵拿起鑰匙圈,將鑰匙逐把理了一遍,直到他找到了那把最小的。然後,他便把「主教」所有的文件櫃一個個打開來。 前三個櫃子裡整齊地放著一整套酒店的業務報告:收入、入住率、員工、維修支出、庫存;對,還有偏差。其餘櫃子裡裝的都是個人資料。除了一些已在酒店住了多年的各種顧客的信息,櫃子裡還按字母順序陳列著所有員工的個人檔案。阿爾卡季、瓦西裡、安德烈和埃米爾,連瑪麗娜的都有。伯爵只在這些檔案上掃了一眼,便馬上明白了它們的用途。它們對每個人的缺點都做了詳細的記錄,每一次的遲到、失禮、不滿、偷懶、醉酒和願望都被一一記錄了下來。你無法以偏概全地將這些檔案的內容斥為偽造或有誤。毫無疑問,上面提到的那些人都曾在他們生命中的這個或者那個階段有過意志薄弱的時候,可如果讓伯爵把他們每個人的美德或者善舉也編撰成冊的話,那這些檔案會比櫃子裡的那些多上五十倍都不止。伯爵把他的朋友的檔案都取出來攤在桌上,又回到櫃子跟前,在字母「R」的下面找了起來。找到他自己的檔案夾時,他很高興地發現,它是最厚的。 伯爵看了看他的手錶(或者該說是「主教」的)。已經凌晨兩點半了:一天之中最陰森的午夜時分。伯爵給第一支槍重新裝上子彈,把它別在皮帶裡,然後用另一支槍指著「主教」。 「我們得走了。」說完,他拿著槍朝桌上的文件揮了揮,「這些都是你的東西,你來拿著。」 「主教」沒有反駁。他把檔案收好,拿了起來。 「我們去哪兒?」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伯爵領著「主教」穿過空蕩蕩的辦公室,進到封閉的樓梯間,然後下了兩層樓梯,到了低於街平面的那一層。 別看「主教」在酒店管理上總是錙銖必較,小題大做,但很顯然,他從沒到過地下室。從樓梯底下的門進去之後,他既恐懼又嫌惡地往四周看了看。 「第一站到了,」說完,伯爵把通向鍋爐房的重鐵門拉開來。見「主教」還在猶豫,伯爵用槍管戳了戳他。「那邊,」伯爵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捂住嘴,打開了通向火爐的那扇小門,「把它們都扔進去。」 「主教」一句話沒說,把所有的文件都拋進了熊熊燃燒的火舌之中。可能是離火爐太近,也可能是因為剛剛抱著厚厚的一遝檔案連下了兩層樓梯,「主教」開始出汗了。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走,」伯爵說,「去下一站。」 出了鍋爐房,伯爵推著「主教」,沿著走廊朝存放珍物的那些櫃子走去。 「那兒。下面的架子上。把那本小紅書拿過來。」 「主教」照伯爵吩咐的做了。他把那本《芬蘭旅行指南》遞給了伯爵。 伯爵點了點頭,表示他們還得往地下室裡面走。「主教」的臉色已變得一片慘白,才走幾步,他的膝蓋似乎都開始發軟了。 「再往裡走一點就到。」伯爵哄他道。過了片刻,他們來到那扇淺藍色的大門前。 伯爵從口袋裡掏出尼娜的那把鑰匙,打開了門。「你進去。」他說。 「主教」走了進去,又轉過身來問道:「你想把我怎麼樣?」 「我不想把你怎麼樣。」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永遠都不回來了。」 「你不能就這麼把我關在這兒,」「主教」說,「也許得好幾周才會有人發現我呢!」 「開博亞爾斯基餐廳每日例會的時候你好像在場吧?列普列夫斯基經理同志。開會的時候你如果認真聽了的話,你就應該知道,週二晚上宴會廳要辦一場宴會。我敢肯定,到時候他們會發現你的。」 說完,伯爵把門一關,將「主教」鎖在了那間屋裡。那滿滿一屋子裝的全是講排場、充門面的浮華之物。 他和裡面裝的那些玩意兒倒是很般配,伯爵心想。 等伯爵回到塔樓底層時,時間已是凌晨三點。伯爵一邊沿著樓梯往上走,一邊為自己躲過了這場劫難而暗自慶倖。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偷來的護照和芬蘭馬克幣,把它們夾在那本旅遊指南裡。來到四樓的拐角,他忽然覺得背後襲來一股陰森森的涼意。在他正上方的樓梯口,那只形如鬼魅的獨眼貓出現了。那貓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位「前人民」——腳上只穿著一雙襪子,腰帶上別著兩把手槍,手中拿著偷來的贓物。 據說,海軍上將納爾遜勳爵在一七九八年的尼羅河河口戰役中被打瞎了一隻眼睛。而在三年後的哥本哈根海戰中,在他的上司已經發出了撤退信號時,他卻把望遠鏡擱在他那只已經失明的眼睛前繼續觀察,指揮他的戰船繼續向敵人發起攻擊,直到丹麥海軍同意停戰談判為止。 這是大公最喜歡的故事,他還曾翻來覆去地講給伯爵聽,並教導伯爵要以此為榜樣,在艱難困苦面前要堅忍不拔。可伯爵總覺得這故事不大可信。因為在武裝衝突過程中,有時候真相也會像船和人一樣受到傷害,甚至比後二者更容易受到傷害。可在一九五四年夏至開始的這個時刻,大都會酒店的那只獨眼貓,盯著伯爵偷來的戰利品看了半晌,居然沒表現出一絲的失望和不滿,便從樓梯上消失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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