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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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無情從來都不需要戲劇效果。它可能來得極其平靜,悄無聲息。它會輕輕歎息一聲,或者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或者為它即將採取的行動事先滿懷同情地道個歉。它的行動雖然遲緩,卻有條不紊,而且不可避免。就這樣,「主教」輕輕地把地圖放回到凹凸不平的桌面上。他從椅子裡站起身,穿過房間,一句話沒說便從伯爵身邊走了出去。 在「主教」沿著塔樓走下五層,一直來到底層的過程中,他的腦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他當時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他有可能在沾沾自喜。因為三十多年來,他一直認為伯爵瞧不起他,而今天,他終於有機會能挫一挫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的傲氣,並從中感受到無窮的樂趣。他也可能覺得自己的行為充滿正義。也許,列普列夫斯基同志對維護無產階級(他自己就是從無產階級發家的)的階級情誼太過執著,以至於眼前的這位「前人民」在新俄羅斯頑強地生存了下來,竟激起了他內心的正義感。還有可能,他因為嫉妒而生出了一絲快意。那些年輕時在學校遇到過困難或交不到知心朋友的人,見別人活得輕鬆愜意時,都會投以懷恨的目光。 沾沾自喜,正義感,快意,誰知道當時「主教」的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當「主教」打開他辦公室的大門時,他感受最強烈的絕對是震驚。因為幾分鐘前,剛剛在酒店閣樓中突然消失的那位對手,此刻正舉著手槍,坐在經理辦公桌的後面。 這怎麼可能呢? 「主教」從伯爵臥室離開的那一刻,一股情緒的激流正從伯爵心裡噴湧而出,他不禁僵在了當場。那是一種由憤怒、懷疑、自責和恐懼交織而成的感覺。他居然沒把那張用過的地圖燒掉,而是像個傻瓜一樣隨手塞進了抽屜裡。整整六個月的精打細算和煞費苦心,就因為這一個細微的失誤而毀於一旦。更糟的是他還危及了索菲亞。由於他的疏忽,誰知道她將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可是,就算伯爵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那他也僅僅是僵住了五秒鐘。因為,儘管那突如其來的下意識反應幾乎把他所有的血液都從心臟裡抽了出去,但他的剛毅和果決還是占了上風。 伯爵馬上邁開腳步,跑到塔樓頂層。他仔細聆聽著裡面的動靜,直到確定「主教」已往走下了兩截樓梯,他這才尾隨著「主教」下樓,而且腳上只穿著襪子。等到下至五樓時,伯爵馬上從塔樓裡沖了出去。他飛快地穿過走廊,然後沿著主樓梯往下飛奔,就像當年十三歲的索菲亞做過的那樣。 從樓梯裡下來時,伯爵仿佛被一層薄薄的水霧籠罩著。他徑直奔入走廊,進入行政辦公室,而且沒被任何人發現。當他來到「主教」的辦公室門前時,發現門上了鎖。情急之下,他差點就罵出聲來。可這時,他把手一伸,在自己的胸口上欣慰地拍了一拍。因為他的口袋裡還帶著尼娜的那把萬能鑰匙。他開了門,讓自己進屋,然後轉身將門重新鎖上。他走到辦公室另一頭靠牆的地方。哈利茨基先生原先在這裡擺了一張躺椅,現在它已被幾個文件櫃取代了。他從牆上掛的那幅卡爾·馬克思的畫像開始數起,把手摸到右邊第二塊鑲板的正中間,然後再往下一摁,它便啪的一聲開了。伯爵從裡面的小洞中捧出來一隻鑲嵌著裝飾的盒子。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揭開了盒蓋。 「太棒了。」他說。 然後,伯爵就坐在經理的座位上,把兩隻手槍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將子彈上好膛,開始等待。他估摸著,離門被人打開,只剩下幾秒了。但他仍然盡可能地利用這數秒的時間來調勻呼吸,降低心率,平復自己的情緒。所以,當「主教」把鑰匙插進鎖眼,然後開始擰動時,伯爵已經和職業殺手一樣冷靜了。 「主教」根本沒料到伯爵會坐在辦公桌後面等他。所以,在他隨手把辦公室的門摔上之後,他才注意到伯爵。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的話,那「主教」的長處就是,無論多麼煩瑣的規定,他都會嚴格遵守,而且,他還有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羅斯托夫領班,」他幾乎是怒氣衝衝地沖伯爵說道,「這間辦公室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命令你馬上給我出去。」 伯爵把其中的一隻手槍舉了起來。 「坐下。」 「你敢!」 「坐下。」伯爵更加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對於武器,「主教」會頭一個承認他沒有任何經驗。事實上,他幾乎連左輪和半自動手槍都分不清。但此刻,傻瓜都看得出來,伯爵手裡拿的那把是件古董,是件博物館裡才有的珍品。 「那我就別無選擇,只能向當局報告了。」說完,他往前邁了一步,抄起桌上兩台電話中的一台。 伯爵將槍口從「主教」身上移到了斯大林的肖像上,然後放了一槍。子彈剛好射在這位前最高領導人的雙眼之間。 也不知道是被槍聲還是被這一褻瀆的舉動震驚到了,「主教」嚇得往後一跳,手裡的聽筒也「哢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伯爵又抬起第二支槍,瞄準了「主教」的胸口。 「坐下。」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主教」照辦了。 伯爵站起來,那第二支槍仍然對著「主教」的前胸。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的支架上,然後繞到「主教」的椅子後面,鎖上了辦公室的門,這才坐回到桌子後面的椅子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主教」剛剛失去的優越感又回來了。 「好吧,羅斯托夫領班,看來你用暴力威脅的手段成功地逼我留在了這裡。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接下來我們要等。」 「等什麼?」 伯爵沒有回答。 過了一陣,其中一部電話響了起來。「主教」本能地伸手去拿電話,可伯爵搖了搖頭。電話響了十一聲才停下來。 「你打算把我在這兒關多久?」「主教」執著地問道,「一小時?兩小時?還是一直到明天早上?」 這個問題問得好。伯爵朝四周看了一圈,想看看牆上有沒有鐘,卻沒找到。 「把你的手錶給我。」他說。 「你說什麼?」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主教」把手錶從腕上摘下來,扔到了桌上。一般來說,伯爵並不喜歡拿槍逼著別人交出他們的私人財物。這麼多年來,他從不覺得有必要關注鐘錶上的時間,並且以此為榮,可今天這個場合他卻非關注不可。 據「主教」的手錶顯示(他很可能將表撥快了五分鐘,這樣就能確保不會遲到),現在已快到凌晨一點了。這時候,也許會有客人剛從外面吃完夜宵回到酒店;酒吧裡可能還有幾個人在逗留;廣場餐廳已經有人做起了清潔,正在擺放桌椅;而大堂裡應該有人正在除塵。等到了凌晨兩點半,酒店裡每一個角落都會安靜下來。 「你隨便坐,跟在自己家一樣啊。」伯爵說。為了打發時間,他用口哨吹起了莫紮特的歌劇《女人心》。吹到第二樂章的某一段時,他才意識到「主教」正在一旁沖他輕蔑地笑。 「你在想什麼?」伯爵問。 「主教」的嘴朝左上角抽搐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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