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一四三


  屋裡只剩下理查德一個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折疊刀,把刀刃翻出來,然後沿著背帶頂端那條精心縫製的線縫剪了起來。在其中一條背帶的狹小空間裡,有一張卷得緊緊的字條。

  理查德把字條從線縫裡輕輕摳出來,然後坐在桌前,在桌上展開。字條的最上方畫著一幅圖,圖的標題是「部長會議和主席團的聯席晚宴,1954年6月11日」。圖正中繪的是一個長長的U形桌,在U形桌的四周標著四十六個人名。每個人名的下方,寫著此人的職務和頭銜,而且還用三個詞對此人的性格特徵做了概括。紙背面的內容則對當晚宴會的情形做了詳細的描述。

  當然,伯爵在描述中也提到了奧布寧斯克核電站的隆重推出,以及那段顯示該電站與莫斯科電網之間關係的極具戲劇性的演示。但整份報告中,他著重強調了當晚的宴會細節。

  首先,伯爵注意到,在賓客們抵達晚宴場地時,幾乎所有人都感到非常驚訝。很顯然,來到大都會酒店,他們原本以為會被安排在博亞爾斯基的正規宴會廳裡,沒想到被領進了417號套房。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赫魯曉夫。他走進房間的時候顯得志得意滿,胸有成竹。很顯然,他不僅事先知道晚宴在哪裡舉行,而且對一切都在有序進行感到非常滿意。十一點差十分,總書記起身發表了一番祝酒詞。在祝酒詞中,他還特意提到了在兩層樓之下的酒店房間裡發生過的一段往事。這麼一來,大家不再有任何懷疑:一手操辦今晚這場宴會的人就是他。

  可對伯爵而言,當晚最精彩的表演是赫魯曉夫在有意無意之間與馬雷舍夫保持著一致。幾個月來,馬林科夫並未刻意掩飾他和赫魯曉夫在核軍備上的分歧。馬林科夫預見,與西方進行核軍備競賽只會給俄國帶來毀滅性的後果,他稱之為「世界末日政策」。然而,憑藉當晚上演的那一小台政治劇,赫魯曉夫使出了絕妙的一招。他把核彈帶來的世界末日的威脅轉換成了一場振奮人心的用核能發電的城市燈光秀。如此一來,這位保守的主戰派便把他自己打扮成了一位面向未來的人物,而他那位改革派的對手反倒成了反動派。

  果然,整座城市變得燈火通明,餐桌上擺滿了冰鎮的伏特加,這時,馬雷舍夫穿過房間,與總書記交談起來。因為大多數人仍滿臉笑容地在屋裡走動,馬雷舍夫便很自然地在赫魯曉夫身邊的空椅子裡坐了下來。因此,當大家開始回到自己的座位時,馬林科夫發現,自己不得不在赫魯曉夫和馬雷舍夫身後幹站著。這位共產黨的總理尷尬地等候著他們二人結束交談,好回到他的座位上去。而在他等候的過程中,屋裡所有的人都一眼不眨地盯著這一幕。

  讀罷伯爵的描述,理查德往椅背上一靠,臉上浮出了一絲微笑。他想,像亞歷山大·羅斯托夫這樣的人,一百個都不嫌多,他通通用得上。這時,他注意到桌上還有一張稍微有些捲曲的小紙片。理查德把它拈起來一看,馬上認出了伯爵的字跡。這張字條應該是被卷在了那份報告中間。在簡單交代了如何確認索菲亞已安全抵達大使館之後,它還列出了七位數的一串數字。

  理查德從椅子裡蹦了起來。

  「比利!」

  未幾,門被推開了,隨員的頭探了進來。

  「先生,有事嗎?」

  「如果巴黎時間快到十點了的話,那莫斯科現在大概是幾點呢?」

  「半夜十二點。」

  「現在總機上有幾位姑娘在值班?」

  「我不確定,」助手有點慌張地坦承道,「現在這個時候,兩個,也許三個?」

  「不夠!去打字室,密碼室,還有廚房,只要長了手指的,全都找來。」

  *

  伯爵扛著他的旅行包來到酒店大堂,並在盆栽棕櫚樹之間找了張椅子坐下。他沒有煩躁得坐立不安,沒有來回走動,也沒有看晚報。他甚至沒往「主教」的手錶上看一眼時間。

  假如事先有人讓他設想,在這種情況下坐在那裡,他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伯爵一定預感自己會格外焦慮。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伯爵根本不覺得眼下這種等待有任何令人痛苦之處。相反,他驚訝地發現,等待的過程其實非常平靜。他帶著一種近乎超脫的耐心,看著酒店的賓客來來往往,看著電梯門開開關關。他還聽到了從夏裡亞賓酒吧傳來的音樂聲和歡笑聲。

  在那一刻,不知怎的,伯爵覺得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和諧,這裡所發生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某個大計劃的一部分。而在那個大計劃裡,他現在就該坐在盆栽棕櫚樹之間的椅子上靜靜地等待。幾乎就在午夜來臨的那一刻,伯爵的耐心終於得到了回報。因為,正如伯爵給理查德的字條所寫的那樣,大都會酒店一樓所有的電話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主服務臺上的四部電話全都在鈴鈴作響。電梯旁邊靠牆的桌子上擺著的兩部內部電話也響起了鈴聲。瓦西裡的服務台和服務員領班桌上的電話也在響。還有廣場餐廳的四部,咖啡館的三部,行政辦公室的八部和「主教」辦公室的兩部。總共是三十部電話,全都同時響了起來。

  三十部電話同時響。多簡單的一個概念啊。但它也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大堂裡的人開始不住地來回張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在半夜十二點讓三十部電話同時響起來?是大都會酒店被閃電擊中了,是俄國遭到了別國的襲擊,還是前人的鬼魂正在為今人敲響喪鐘呢?

  不管是什麼原因,那聲音的確讓人驚慌失措。

  如果只有一部電話鈴響了,我們會本能地拿起聽筒來,對它說一聲「喂」。可當三十部同時響時,我們則會本能地倒退兩步,滿臉驚訝地盯著電話機。酒店裡有限的幾位上夜班的員工在好幾部電話之間來回穿梭,卻沒膽量去接聽其中任何一部。一幫喝醉了的傢伙從夏裡亞賓酒吧來到了大堂,他們的喧嘩聲把住在二樓的賓客吵醒了。被吵醒的客人正要沿著樓梯衝下來找他們理論。趁著混亂的工夫,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悄悄地把從記者那兒偷來的帽子和大衣穿戴好,把旅行包往肩上一扛,便從大都會酒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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