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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後記

  §後來……

  一九五四年六月二十一日,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斯卡多夫斯基於午夜到來之前離開了他的公寓,為的是赴某人之約。

  妻子竭力勸他不要去。她想知道,約在這個時間見面能有什麼好事。難道他不知道午夜會有警察在街上巡邏?越是臨近午夜,巡邏的警察越是警惕。從古至今,只有傻瓜才會約在這種時候出來見面!

  維克托對妻子說,這完全是一派胡言,還說她講得太聳人聽聞了點。他從他們住的宿舍樓離開,走了十個街區,來到花園環道,上了公共汽車。車上的人朝他投來漠不關心的目光,這反而讓他覺得很舒坦。

  沒錯,他深更半夜出來與別人見面,妻子是很生氣。但假使她知道了他此行的目的,她一定會更擔心。而且,假使妻子知道了他的意圖,並且問他,為什麼要去做這麼一件愚不可及的事,他也答不上來。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這不僅是因為索菲亞。當然,對於她在鋼琴上取得的成就,他像父親一樣為她自豪。幫助年輕的藝術家發現她自身的天賦,這個美妙的夢想在多年前就已經被維克托拋在了腦後。可當這種體驗不期而至時,他簡直難以用言語來描述那種感覺。更重要的是,正是因為教索菲亞彈琴,他又重新開始追逐另一個早已被他放棄的夢想——在室內管弦樂隊的伴奏下演奏古典樂曲。儘管如此,這也不完全是因為她。

  更大程度上,這是因為伯爵。不知何故,維克托對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懷有深深的忠誠,而這種忠誠根植於維克托對伯爵的幾乎難以言喻的尊重。而這一點,他的妻子——儘管她是個好女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懂的。

  而最重要的是,他答應伯爵的請求,也許是因為他認為這麼做是對的。而這種堅守信念的感覺本身就是一種樂趣。這樣的樂趣如今是越來越少見了。

  維克托一邊這麼想著,一邊下了公共汽車,走進老聖彼得堡車站。他穿過中央大廳,朝燈火通明的咖啡廳走去。伯爵交代過,讓他在那裡等他。

  維克托挑了個角落裡的位子坐下。他注視著一位年老的手風琴演奏者在餐桌間走來走去,這時,伯爵從外頭走進了咖啡廳。他身穿一件美式風衣,頭戴一頂深灰色的軟呢帽。看到了維克托,他便從咖啡廳那端走過來,把他的旅行包往地上一放,脫了外套,摘下帽子,和他坐在了同一個卡座裡。過了一會兒,女服務員來了,他要了杯咖啡,然後,等到咖啡被端上桌,他才把一本小紅書放在桌上,朝桌對面的維克托推了過去。

  「你能幫這個忙,我很感激。」他說。

  「您不用謝我,閣下。」

  「拜託,維克托,請叫我亞歷山大。」

  維克托剛想問伯爵有沒有任何關於索菲亞的消息,但他的話被咖啡館另一邊的一場打鬥給打斷了。兩位面容憔悴、手拎編織籃的水果商販為了爭奪地盤起了爭執。時間已經很晚了,兩人的籃子裡都已只剩下幾樣品相不佳的水果,儘管旁觀者覺得,他們的爭吵很不值得,但在兩位當事人看來,這並沒有減輕其中的利害關係。於是,在最初的相互辱駡過後,其中一位商販朝對方的臉上來了一下。後者嘴唇被打出了血,水果也掉到了地上。他開始用同樣的方式還擊。

  咖啡廳裡的客人都停止了交談,他們帶著厭倦和見怪不怪的表情注視著這場打鬥。咖啡廳經理從櫃檯後面繞過來,揪著二人的領子把他們都拖了出去。屋裡一時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隔著咖啡廳的玻璃窗看著外頭的兩位水果商販。他們仍坐在地上,相互隔著幾英尺遠。這時,只聽那位年邁的手風琴演奏者(打鬥一起,他便停止了演奏)忽然拉出了一聲動聽的曲調,他大概是想借此恢復咖啡廳裡友好的氛圍。

  維克托在啜著他的咖啡,伯爵則饒有興趣地盯著手風琴演奏者。

  「你看過電影《卡薩布蘭卡》嗎?」他問道。

  維克托有些迷惑不解。他承認說沒看過。

  「啊。那有機會你一定得看看。」

  於是,伯爵給維克托講起了他的朋友奧希普,以及他們倆最後一次看電影的情形。他還特別為他描述了其中的一個場景:當警察把騙子從酒吧裡拖走的時候,那位美國酒吧老闆是如何安慰他的顧客的。他對他們說一切正常,然後不動聲色地指揮他的樂隊繼續演奏。

  「那個場面給我的朋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伯爵解釋說,「在他看來,酒吧老闆在騙子被抓住以後,那麼快便吩咐鋼琴手重新開始演奏,這說明他對別人的命運漠不關心。可我卻覺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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