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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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 在一九五四年初夏的一個下午,在下諾夫哥羅德省的某個地方,一位六十來歲的高個子男人正站在幾棵枯敗的蘋果樹之間的深草中。他的臉上鬍子拉碴,靴子上落滿了灰塵,肩上背著旅行包,所有這些都給人一種印象——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在徒步跋涉。然而,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由此帶來的疲憊。 旅行者在那幾棵樹中間停了下來。他朝前面看了看。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他依稀辨認出那裡從前有一條路,但多年前就已經被叢生的雜草掩蓋住了。老人拐上了那條老路,臉上浮現出懷念而安詳的微笑。這時,半空中傳來一個聲音問道:「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行進中的人停了下來。他抬頭往上看,樹枝沙沙作響,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蘋果樹上跳到了地上。 老人睜大眼睛看著他。 「我說年輕人,你怎麼和老鼠一樣不聲不響的?」 男孩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看來他還以為伯爵是在恭維他。 「我也是。」樹枝間又傳來另一個膽怯的聲音。 旅行者抬頭一看,發現有個七八歲的女孩正坐在樹幹上。 「沒錯,你也是!你要不要搭著我的手下來呀?」 「不要。」女孩說。剛說完,她瞅准了角度,便自己從樹上蹦了下來,正好落在旅行者的臂彎裡。 女孩跳到地上,站到男孩身邊。旅行者看得出,他們應該是兄妹。 「我們是海盜。」男孩一邊像煞有介事地說著,一邊作勢朝前方地平線的方向眺望過去。 「我看出來了。」男人說。 「你是要去那座大宅子嗎?」小女孩好奇地問。 「那裡幾乎沒人去。」小男孩則提醒他說。 「它在哪一邊?」男人問道,因為從樹林裡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我們帶你去。」 男孩和女孩領著老人沿著那條古老且雜草密佈的道路走去。腳下的路漸漸變成了一條悠長且角度舒緩的彎道。他們走了十來分鐘。這所大宅子剛才沒被老人發現的原因現在終於揭曉了:早在幾十年前,它就被燒為了平地;如今,這片空地的兩頭,只剩下兩根歪倒在地的煙囪,而煙囪裡居然還有一些煙灰。 假如你有一個曾經珍愛的地方,而且你有數十年都沒回去過了,那麼智者一定會勸你永遠都不要回到那兒去。 在歷史上,這一類發人深省的例子比比皆是:經過海上數十年的漂泊,在克服了種種艱難困苦之後,奧德修斯終於回到了伊塔卡;然而,數年之後他又不得不從那兒離開。而魯濱孫·克魯索在與世隔絕多年之後回到了英國,可在那之後不久,他又重新出海,前往那座他曾經無時無刻不夢想著逃離的島嶼。 在飽受了多年的思鄉之苦後,這些旅居者為什麼剛回到家,又那麼快地棄家而去呢?其中的原因很難講清。也許對離家多年又回來的那些人來說,對故鄉的深厚感情和時間造就的無情變化結合在一起,給人帶來的只能是失望。風景不再像記憶中那般美麗。蘋果酒也不如昔日那般香甜。古老的建築經過重修已面目全非,古老的習俗和傳統也已經漸漸失傳,取而代之的則是令人費解的新的娛樂方式。你心裡想著自己好歹也在這一小片天地裡住過那麼多年,但如今,這裡卻幾乎沒人認識你,甚至根本不會有人認識你。因此,智者才會忠告你:離你古老的家園越遠越好。 然而,無論有多少歷史根據,世上都不會有任何一條忠告能適用於所有人。兩個人,就像兩瓶酒。即使是相隔一年出生,或者是出生在兩座相鄰的山上,他們之間的差異也可能是巨大的。仿佛是為了證明這一點,老人站在故宅的廢墟前,心中並沒有感到震驚、憤慨或者絕望,相反,他露出了一貫的微笑,充滿留戀的祥和的微笑。當找到了那條被雜草掩蓋的老路時,他臉上露出的也是同樣的微笑。事實證明,只要一個人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朝著他所期待的方向發生著改變,那麼他便可以幸福地回首往事或重返故地。 同兩位年幼的「海盜」道別之後,我們的旅行者來到了五英里之外一個當地的小鎮。 許多昔日的地標都已不在了,對此他倒也不是太在意。可當發現位於小鎮邊上的小客棧還在時,他不禁松了口氣。他低頭走進客棧的前門,將旅行包從肩上取下來拎在了手裡。打點客棧的是位中年婦女,她邊在圍裙上擦著手邊從店後面走出來,然後跟他打了聲招呼。她問他是否要住店。他說是,但他想先吃點東西。於是,她沖著通往小酒館的門指了指。 他把頭一低,走進門去。目前這個時間,酒館裡只有幾個村民正零零散散地坐在幾張老舊的木桌旁,喝著簡單的白菜土豆燉湯,或者伏特加。有幾個人從面前的食物上抬起頭來打量著他。他沖他們友好地點了點頭,然後舉步朝酒館最裡面那間擺著一架老式俄羅斯火爐的小屋走去。在小屋的角落裡,有張雙人桌。坐在桌旁等著的她,頭髮雖然已經斑白,身姿卻依然像楊柳一樣婀娜。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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