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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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我們只是散坐在長椅或座位上——我們一共五個人,如果珍妮·B也來就是六個——痛痛快快講八卦。有種對話,只有在你們躲起來,在運動館裡的時候才會發生。我們可能討論一些自己擔心的事,可能會以尖聲大笑告終,或是憤怒吵鬧。總之就是找到一個方式,跟最親密的朋友一起,釋放壓力,舒緩片刻。 那個特別的下午,我現在想到,我們都站在凳子上、長椅上,圍著高窗擠在一起。那樣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北操場上,我們年級和中學三年級共十二個左右的男孩子,正在一起踢球。陽光明亮,但當天早些時候想必下過雨,因為我還記得陽光照在草地泥水上閃閃發亮的樣子。 有人說我們不應該這麼明目張膽地偷看,可幾乎沒人往後挪。然後露絲說:「他根本毫無察覺。看看他。真的,他毫無察覺。」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望著她,想找找看對於那些男孩要對湯米做的事,她有沒有任何不贊同的表示。但是下一秒露絲就輕輕笑了,她說:「那傻瓜!」 這時我意識到,無論那些男孩子選擇做些什麼,對於露絲和其他人來說,都是跟我們遙不可及的事;我們是否贊成完全不相干。我們在這個時刻聚集在一個個窗口,並不是因為很期待看到湯米再次受辱,而只是因為我們聽說了最新的計劃,隱約感到好奇,想親眼看到這事發生。那些日子裡,對於男孩子們彼此之間的事,我的想法也深不到哪裡去。對於露絲和其他人來說,事情與己無關,很可能對於我來說也是一樣。 再不然,也許我記錯了。也許即便在當時,我看到湯米繞場奔跑,毫不掩飾地滿臉欣喜,因為終於再次被群體接納,得以回歸,可以玩他非常擅長的遊戲,也許我當時就感到一絲心痛。我清楚記得的是,我留意到湯米當時穿著上個月拍賣會上買的一件淺藍色POLO衫——那件衣服他可得意了。我記得曾心想:「他真傻,居然穿這衣服踢球。衣服肯定要毀了,那時他會是什麼感覺?」我說出聲來,卻沒有沖著任何特定對象:「湯米穿著襯衫呢。他最喜歡的POLO衫。」 我覺得誰都沒聽見我的話,因為他們都在笑話勞拉——我們群體裡的搞笑明星——正在模仿湯米一邊跑動、揮手、叫喊和鏟球時,臉上一邊不停變換的表情。其他的男孩子在場內故意懶洋洋地跑動,就像熱身活動那樣,但湯米很興奮,仿佛已經準備好全力出擊。我開口了,這次比較大聲:「如果他弄髒了襯衫一定會大發脾氣。」這次露絲聽到了我的話,但她一定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因為她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接著又說了句嘲弄的話。 後來男孩子們就不再將球到處踢了,而是大家一起在泥巴地裡站著,胸膛輕輕地起伏著,等著開始選隊員分組。出來的兩個隊長都是三年級的,雖然大家都知道湯米比他們年級任何人踢得都要好。他們抽籤決定誰先挑人,隨後贏的那個朝大家望去。 「看看他呀,」我身後有人說道,「他真以為第一個就會選中他呢。看看他那樣子!」 那一刻,湯米的確有點滑稽,有點什麼讓你覺得,唉,是啊,如果他真這麼蠢,那接下來怎麼都是他活該。別的男孩子都假裝無視挑人程序,假裝他們不介意誰先被選中。有的在輕輕交頭接耳,有的在重新系鞋帶,其他人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踩在泥巴裡的雙腳。但是湯米急切地望著那個三年級的男孩,仿佛已經聽到喊他的名字一般。 分組挑人的全程,勞拉都在堅持表演,把湯米臉上展現的表情挨個表現一遍:開始時明媚急切的樣子;四輪過後仍然沒有人選他時困惑又擔憂的樣子;等他終於開始明白怎麼回事時,受傷和驚恐的樣子。可我並沒有隨時去看勞拉的表演,因為我在看著湯米;我只是聽到其他人的笑聲和慫恿她繼續的聲音。後來當其他男孩都開始竊笑,只剩湯米一個人站著的時候,我聽到露絲說: 「來了。預備。七秒。七、六、五……」 沒等她數完,湯米就爆發出雷鳴般的怒吼,那些男孩子們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開始朝南操場跑去。湯米跟在他們後面跑了幾步——很難說他是憑本能憤怒地追上去,還是因為單獨落下而驚恐不安。不管怎麼說,他很快就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怒火中燒地盯著他們的背影,臉憋得通紅。然後他開始尖叫、大喊、吐出一連串沒有意義的髒話和辱駡。 這時候我們都已經看夠了湯米發脾氣的樣子,於是我們從凳子上下來,在房間裡四散開來。我們試圖開始講點別的,說個新話題,但湯米大吵大鬧不肯罷休的聲音依然在背景中繼續,儘管一開始我們只是翻個白眼,儘量無視這聲音,但到了後來——可能從我們剛離開算起,足足十分鐘之後——我們又爬上了窗口。 其他的男孩子都完全不見了蹤影,湯米的怒駡已經沒有具體的朝向。他只是在發火,甩著四肢,朝天空、朝風裡、朝著最近的籬笆樁子。勞拉說他可能在「排練莎士比亞」。另外一個人說每當他喊出句什麼的時候,就會將一隻腳抬起來,朝外伸出去,「就像狗狗撒尿一樣」。事實上,我也留意到了同樣的腳部動作,但我感受最深的卻是每次當他重新將腳跺到泥巴上的時候,泥點濺起,都撒在他小腿上。我再次想到他那件寶貝襯衫,但他離得太遠,我看不清他是不是粘了很多泥在上面。 「我覺得這有點太狠了,」露絲說,「他們總是這樣捉弄他。可這都是他自己的錯。如果他學著沉住氣,他們就不會抓住他不放了。」 「他們還是會作弄他的,」漢娜說,「格雷厄姆·K的脾氣也一樣壞,可是他們只是更加小心對待。他們這麼針對湯米是因為他太懶。」 這時所有人都開始七嘴八舌講了起來,說湯米一點創意都沒有,根本不動腦筋,春季交換活動的時候,他什麼東西都拿不出來。我猜實際上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悄悄希望能有個導師從屋裡出來將他帶走。儘管我們沒有親自參與過最近這次激怒湯米的計劃,但卻興致勃勃地坐到前排觀看,我們開始感到愧疚了。可是一直沒有導師出現,於是我們就只能你一言我一語,指出各種理由,解釋為什麼湯米遭受這一切都是活該。後來,露絲看了一眼她的手錶說雖然還有時間,但我們還是應該回到主樓去,沒有人反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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