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七


  「可我們那都是些九歲小孩的玩意兒,可笑的幾行小詩,拼寫錯誤百出,寫在練習冊上。我們都願意把寶貴的交換幣拿出來,去交換一本寫滿這種東西的練習冊,而不要別的真正好看的東西,可以貼在床邊的。如果我們真的很喜歡一個人的詩作,我們幹嗎不直接去借來,花上隨便哪個下午的工夫自己抄寫一遍呢?可你記得當時的情形。到了交換活動的時候,我們就呆呆地站在那裡,在蘇西·K的詩和傑克做的那些長頸鹿之間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

  「傑克的長頸鹿,」露絲說完不禁大笑,「做得好美。我有過一個的。」

  我們這番對話發生在一個夏日傍晚的美好時分,坐在她康復室的小陽臺上。那是她第一次捐獻之後的幾個月,當時最糟糕的階段已經過去,我總是精心安排傍晚去看望她的時間,就是為了能跟她一起,在外面度過那半個小時,望著層層的屋頂之外,夕陽慢慢落下。你可以看到許多天線以及衛星接收器,有時候正前方很遠的地方,還能看到閃亮的一條,那是大海。我會帶去礦泉水和餅乾,我們就坐在那裡,想到什麼聊什麼。當時露絲住的那家中心是我最喜歡的之一,如果我最後要在那裡完結,我一點都不會介意。康復室很小,但設計很好,很舒適。一切——牆壁和地板——都鋪著亮晶晶的白瓷磚,中心把這裡打掃得很乾淨,因此你剛進去的時候,幾乎像是進了一間裝滿鏡子的大廳。

  當然很多時候你並不能真的看到自己的倒影,但你幾乎總是感覺能夠看到。當你抬起胳膊,或是床上有人坐起的時候,你就能感到這樣蒼白的、影子似的動作反射在周圍的瓷磚上。在那家康復中心裡,露絲的房間還有些巨大的玻璃拉門,因此她躺在床上就很容易能夠看到外面。哪怕她頭倒在枕頭上,仍然可以看到一大片天空,而且如果天氣夠暖,她就可以走出去到陽臺上,盡情享受新鮮空氣,想要多少有多少。我很喜歡去那裡看她,喜歡我們之間那些漫無方向的閒聊,從夏天到初秋,一起坐在那個陽臺上,說起黑爾舍姆,後來住過的農舍,以及各種浮上腦海的記憶。

  「我想說的是,」我又繼續說道,「在我們那個年紀,我們十一歲的時候,其實我們並不是真的對彼此的詩歌有興趣。可你記得麼,像克裡斯蒂那樣的?克裡斯蒂寫詩的聲望可高了,為此我們都特別敬仰她。甚至是你,露絲,你都不敢隨便支派克裡斯蒂。就是因為我們都認為她寫詩寫得很棒。可我們對於詩歌一無所知。我們不懂詩歌。這很奇怪。」

  可是露絲沒明白我的意思——不然就是她故意逃避。也許她是決心要把我們記成比實際更為成熟的樣子。再不然也許她能感覺到我想把談話帶到什麼方向,卻又不希望我們朝那邊聊。總之她長歎一聲,又說:

  「我們都認為克裡斯蒂的詩寫得特別好。可我不知道若是拿到現在,我們會覺得如何。真希望現在我還留著一點,我很想知道我們現在會怎麼看。」隨後她笑了,說:「我倒是還保存著彼得·B的幾首詩。但那是後來的事了,我們上中學四年級的時候。我一定是喜歡過他。除此之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我會買他的詩。那些詩寫得愚不可及,太自以為是了。但是克裡斯蒂是真好,我記得她的詩很好。有趣的是,她一開始畫畫就完全放棄了詩歌。可她畫畫絕對沒有寫詩那麼好。」

  可是讓我回到湯米的話題。當時在我們的宿舍裡,熄燈之後露絲所說的那些,湯米如何自己招來麻煩的話,大概也是當時黑爾舍姆大多數人的想法。但是當她說起自己那些往事的時候,我躺在那裡,才想到他這樣有意不努力的態度,早在小學時就已經開始不斷產生影響了。這時我才帶著一絲寒意想明白,湯米遭受著他所遭受的這種待遇,已經不是幾周或幾個月的事,而是幾年來一直如此。

  我和湯米不久之前還談過此事,他講起自己這些麻煩的開始,也驗證了我那天晚上的想法。據他說,事情開始是一個下午,在傑拉爾丁小姐的美術課上。湯米告訴我說,那天之前他還一直很喜歡畫畫。但那天在傑拉爾丁小姐的課堂上,湯米畫了一張水彩畫——是一隻大象站在很高的草叢裡——所有的事都是從這幅畫開始的。他聲稱這幅畫是個玩笑。那時候我問了他很多問題,我疑心真相跟那個時代的許多事一樣:你沒有任何明確的理由,就只是這麼做了。你這麼做是因為你覺得可能會贏得笑聲,或者你想看看能否引起一點騷動。而過後當別人要你解釋的時候,事情似乎毫無道理可言。我們都做過這樣的事。湯米並沒有像這樣說,但我敢肯定事情就是這樣。

  總之,他畫了幅大象,這正是一個比我們小三歲的孩子可能會畫出來的那種作品。他統共前後只用了二十分鐘,當然博得大家一笑,但卻不完全是他所期望的那種回應。即便如此,這本來可能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這是個大大的諷刺,我覺得——如果當天上課的老師不是傑拉爾丁小姐的話。

  在我們那個年紀,傑拉爾丁小姐是所有人都最喜歡的導師。她很溫柔,講話和軟,你需要安慰的時候她總能安慰你,哪怕你做了壞事,或者被其他導師批評了。如果她本人不得不批評你,那麼接下來的幾天裡,她都會對你多加注意,仿佛她欠了你什麼。湯米運氣不好,那天是傑拉爾丁小姐上藝術課,而不是比如羅伯特先生,或者艾米麗小姐親自來——她是校長,經常上藝術課。如果上課的老師是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位,湯米可能會受到一點批評,他可能會報之以鬼臉假笑,其他人最壞也只會把這事當成是個沒意思的笑話。甚至可能會有些學生覺得他挺滑稽,像個小丑。可是傑拉爾丁小姐就是傑拉爾丁小姐,事情沒有這樣發展。相反,她盡可能地懷著善意和理解去觀看這幅畫。也許她猜測湯米可能會遭到其他同學的責備,她就儘量找補,做得有些過分了,甚至找理由來稱讚他,還指給全班看。敵意就是這樣開始的。

  「我們離開教室之後,」湯米記得,「那時我第一次聽到他們講怪話。他們根本不在乎我聽得到。」

  我猜想,早在他畫那幅大象之前,就已經覺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尤其他畫的畫,就像是比他低好幾年級的孩子的水平——於是他就盡可能地遮掩,故意畫一些幼稚的作品。但是在那幅大象畫之後,一切都擺到桌面上來了,如今大家都看著他,下一步會怎麼做。有一段時間他似乎的確是很努力,但是每當他開始做點什麼,周圍就會充滿譏笑和嘲諷。實際上,他越是努力,做出的成果就越好笑。因此過了不久湯米就退回了最初的抵禦策略,畫一些故意顯得幼稚的畫作,這些作品明擺著說他完全不在乎。從那開始,情形越陷越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